尤氏最先失声，手帕都忘了攥紧。
其余人目光一转，齐刷刷落在秦可卿脸上，眼神里满是惊疑。
秦可卿朱唇微启，眸光一闪，亦掩不住面上的愕然。
这薛家带来的小丫鬟，眉眼轮廓、神态气韵，竟与她如出一辙，仿佛照着她的影子雕琢而成。
“果真生得一副好相貌。”
上座的贾母也颔首，语气里添了几分讶异。
香菱被众人盯得脊背发僵，眼圈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抽泣。
“丫头。”
“你想不想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
贾飞俯身靠近，声音低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父母？”
香菱喃喃重复，眼神空茫茫的，仿佛这个词陌生得如同天外之语。
她自记事起就在人牙子手里辗转，爹娘二字，早成了模糊的旧梦。
话音刚落，贾飞已直起身，面向满堂众人，缓缓开口：“我来讲一段旧事。”
“嗯？”
堂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花噼啪。
“姑苏甄家，主母端方贤慧，知书达理；
家主清正持重，性情淡泊，乃一方望族。”
“夫妻俩年近半百，膝下无子，唯有一女，乳名英莲。甄英莲幼时粉妆玉琢，伶俐讨喜，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三岁那年元宵，仆妇抱着她去看灯，中途解手，随手将她搁在一家门槛边。”
“谁知一转身，孩子已被拐子掳走，流落异乡，认贼作父，养到十三岁，又被转手卖了。”
“当地有个冯渊，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薄有田产，愿纳英莲为妾，议定三日后迎娶。”
“偏那拐子贪得无厌，暗中又把人许给另一户，打算卷了两家银钱远遁。”
“岂料事发当场，两拨人撞个正着，把拐子打得只剩半条命。两边都不肯退让，非要争个人。”
“对方倚仗权势，人多势众，当场将冯渊毒打一顿，抬回家不过三日便咽了气，随后硬把英莲拖走，充作粗使丫鬟。”
咚！
这话一落，满堂目光如箭，齐齐钉在薛家人身上。
尤其薛蟠，耳根烧得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而尤氏、秦可卿、林黛玉、探春等人，望着香菱的眼神早已软成一片，心疼得几乎要溢出来。
“冯渊一死，冯家不肯罢休，状纸直递金陵府衙。”
“那位知府倒有几分才干，只因囊中羞涩，无力赴京赶考，全靠甄家资助，才得以高中进士。”
“审案时，他一眼便认出英莲，却佯装不识。”
“更甚者，为攀附权贵，反助恶人遮掩命案，将真相压得严严实实。”
“只因他这顶乌纱帽，正是靠那家人的姻亲提携得来。”
轰隆！
贾飞最后一句落地，满厅鸦雀无声，人人瞠目结舌。
多少人三观震颤——贾环、贾兰、贾琮、贾琏面色骤变，喉结上下滚动。
“世上竟有这般畜生？”
贾宝玉一拍扶手，怒不可遏。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心里滚烫的愤懑。
金陵知府所为，简直把人心最黑的那一面，赤裸裸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薛蟠。”
“我问你一句——你，可认错？”
贾飞忽地转向他，目光如刃。
“我……认错。”
薛蟠低头垂肩，嗓音发哑，脸上火辣辣地烧着，羞惭得无地自容。
比起香菱的苦命，他那些横行霸道的行径，此刻显得格外不堪、格外刺眼。
“好，既然你认错。”
“本侯便以锦衣军都指挥使的身份，押你进诏狱走一趟。”
“你可敢应？”
什么？
话音未落，满堂皆僵。
薛姨妈喉头一哽，失声哭喊：“我的儿——！”
荒唐！
诏狱是何等去处？
活人踏进去，骨头渣子都未必能囫囵出来。
薛蟠若真被关进去，怕是连三更天的梆子都听不到第二回。
可贾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目光钉在薛蟠脸上。
“我……”
薛蟠身子一缩，额角沁汗，却偏头瞥见香菱攥得发白的手指，忽地一挺脊梁，重重颔首：“事是我闯的！”
“罚，我受！”
“啪嗒——”
一声闷响。
薛姨妈两眼翻白，直挺挺瘫软在地。
薛宝钗咬住下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旁人也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