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姑母素来不是好相与的主儿，往日再沉得住气，脸上也总有些端倪可察——或冷笑，或微愠，或垂眸思量。
可眼下，她面如古镜，毫无波澜，仿佛一尊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石像，叫人连呼吸都发紧。
“是，老太太松了口，姑母不必再拘在院中。”
“府里大小事务，依旧由您掌着。”
“嗯。”
王夫人只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裙裾未扬，步子却稳得惊人。
阳光泼洒满庭，她抬眼迎光，睫毛微颤，瞳仁深处却掠过一道淬了霜的厉色。
半个多月幽闭深院，全是东府那个孽障一手酿成！
这笔血账，她早刻进了骨头缝里。
“凤哥儿。”
“东府那位，几时回京？”
“回姑母，飞哥儿遣人快马传信，明日晌午前必抵都中。”
王夫人指尖慢条斯理拨弄着佛珠，珠子撞出清脆冷响：“我不在这些日子……”
“听说府里乱得不成样子，姑娘们翻墙摘果、挽裤摸虾，闹得鸡飞狗跳。”
“几个丫头，都到了正经学规矩的年纪。”
“去，把几位姑娘请到我院子里来。”
“是！”
几个丫鬟嬷嬷立刻领命，脚步匆匆出了门。
什么？
王熙凤脸色霎时煞白：“姑母！”
“怎么？”
王夫人斜睨过来，嗓音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我这当家夫人，还管不得自家姑娘的教养？”
王熙凤喉头一紧，冷汗悄然沁出鬓角。
她猛然记起——今儿林黛玉和惜春是悄悄溜进来的，没带一个随从；
新月骑早被调回宁国府，荣国府里再无掣肘之人。
莫非……王夫人早算准了今日能脱身？
念头一闪，脊背发凉。
她再不敢多看一眼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拔腿就冲出荣禧堂，直奔贾母的荣庆堂，脚步踉跄，裙裾翻飞，活像身后追着索命的鬼。
……
荣庆堂内，贾母正靠在软榻上小憩。
近来西山书院的事搅得贾政团团转，整日不见人影；
贾赦又不知钻哪处酒楼赌坊去了，踪迹杳然。
王夫人一倒，邢夫人压不住阵脚，偌大荣国府全靠王熙凤一人硬撑。
大小事桩桩件件递到她跟前，老太太熬得眼窝深陷，连茶都懒得续第二遍。
方才，王子腾夫人李氏登门，话里话外点着王夫人受屈的事。
如今王子腾封了三等云中伯，又是实权在握的从三品辽东镇总兵，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无人问津的边将。
李氏那番话，贾母不得不掂量——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放人。
她原以为，这一遭磋磨能让王夫人醒神，至少懂得收敛三分。
可鸳鸯一阵风似的掀帘进来，声音发紧：“老太太！”
“琏二奶奶来了！”
“嗯？”
贾母眼皮掀开一条缝，满脸倦意未消，满是不解。
这会子，她跑来做什么？
“老祖宗，出大事了！”
王熙凤一头撞进门，发髻微散，额角沁着细汗，声音劈了叉：“凤辣子？”贾母皱眉，“你慌什么？”
王熙凤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老祖宗，快！快去荣禧堂！”
“姑母……姑母要罚探春妹妹她们！”
什么？
贾母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皱纹骤然绷紧，目光陡然凌厉如刀。
这个毒妇，真要逼得阖府流血才肯罢休？
她一把攥住鸳鸯的手腕，挣扎起身，步履急促朝荣禧堂赶去。
心口堵得发闷，耳畔嗡嗡作响——只盼着还能拦住，只盼着王夫人尚存一线理智。
否则……单凭贾飞那副脾气，怕是连尸首都难囫囵收回来。
……
与此同时。
荣禧堂里，王夫人端坐主位，眉眼冷硬如铁，目光扫过林黛玉、惜春、探春、迎春四人，不带一丝波澜。
“不知二舅母唤我等来，所为何事？”
林黛玉立得笔直，声音清越，不软不硬。
惜春指尖微蜷，迎春垂首敛息，探春则抿紧了唇，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忧色。
“跪下！”
王夫人眸光骤然锐利，像两把出鞘的短刃，劈开满堂寂静。
轰——！
这声断喝如惊雷炸裂，震得檐角铜铃都似颤了一颤。
空气霎时绷紧，沉得能拧出水来。
侍立两侧的丫鬟嬷嬷齐齐一僵，有人喉头滚动，却硬是没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