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快步上前，接过图纸铺在檀木托盘中，稳稳端至众人案前。
众人俯身细看，堂内霎时响起一片抽气声与低呼。
“老朽斗胆，想问个最要紧的。”
戴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惊醒了满堂神思。
“哦？”
贾飞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略一颔首，语声沉静。
“嗯。”
戴梓捋须正色：“听闻国朝素来忌讳火器，律令明载：私造者斩，匠户连坐，发配辽东充军。”
“那……虎贲侯打算让大伙儿，在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动手造这杀器？”
心口猛地一沉！
这话如惊雷滚过，众人脊背发紧，呼吸都滞了一瞬。
没错，大乾对火器的提防，比防后金更甚——既嫌耗银如流水，又怕技泄于外。
于是层层禁令如铁网密织，专为勒住这根命脉。
“陈腐之规，终将被洪流冲垮。”
“为我炎黄血脉计，本侯宁闯刀山、踏火海，也要劈开一条生路。”
贾飞盯着戴梓，一字一顿，“戴老，以为然否？”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众人只觉上首那位少年眸光如刃，话未带血，却已教人脊骨发凉。
“好！”
戴梓迎着那目光，毫无退缩，唇角微扬，露出一丝锋利笑意。
话音未落，贾飞已转向众人，朗声道：“火器乃国之利爪，非绝密之地，不可动一钉一铆。”
“辽东腹地太敞，天下处处耳目，皆非良选。本侯决意，将冶炼与试造之所，定在辽南。”
辽南峰峦叠翠，谷深林密，人烟稀疏，景致清绝。
更妙的是，离京师千里之遥，进可渡海突袭，退可凭山固守；
隔海相望的遵化、唐山，铁脉绵延、煤层厚实，船运出关，直抵辽南，一路畅通无阻。
新立的东江镇尚无旧营盘束缚，兵员空缺、建制初张，正是打造新式火器军的绝佳炉膛。
“辽南……不是还在女真大汗手里攥着吗？”
忽有一人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众人脸色骤然一白。
“哈哈。”
贾飞朗笑一声，袍袖微振，“诸位多虑了——本侯纵使落魄，也断不至投敌称臣。”
“眼下辽南虽属后金，不过数日之后，便是我大乾疆土。”
“十万雄师已整装待发，只待风顺潮平，便跨海直取。”
“先克金州、复州，重建东江镇。”
“此后，东江镇即为诸位手中火器的第一支试锋之军。”
“当然，在辽南根基未稳之前，诸位及家眷暂居龙港。”
“龙港，已按辽东第一大港之规，全速营建。”
本侯为各位备下了八进深宅，哪怕日后诸位移居东江镇，这处宅院仍归各位所有，永为私产。
多谢侯爷！
话音未落，连戴梓都按捺不住，拱手致意。
其余人更是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北方宅院向来以四合院为范式，一进即一重院落——门房、倒座、东西厢、正房、后罩房，连同仆役居所、库房马厩，俱在其中。
八进，则是八重院落层层递进，占地少说三亩，阔绰得令人咋舌。
搁在京师，唯有伯爵以上、二品大员方能住进这般规制的府邸。
虽地处辽东龙港，可此地面朝大海，风清气爽，又将升格为辽东首港，将来必是商旅辐辏、舟楫如林的兴旺之所。
单论风水与前程，留作传家祖宅，再合适不过。
项阙。
你亲自带戴老几位入宅安顿，一一引至各自府上。
务必周全妥帖。
喏！
项阙当即领命，引着戴梓等人步出院门，直奔各处宅邸而去。
眼下龙港只划出两条主街，但占地极广，已建好百套宅院，整整齐齐排布开来。
这还得仰仗贾飞手中那套土法水泥：把石灰石和黏土碾成细粉，煅烧成水泥熟料，再掺入炼铁余下的矿渣研磨匀细，便成了硬如磐石的胶凝材料。
配上红砖、青瓦、粗木梁，几千工匠七日之内便垒起整片宅区。
当然，分给戴梓他们的几处，原是辽东海商早年营建的私宅，略加翻修，门窗油饰一新，便可拎包入住。
……
后金，盛京皇宫崇政殿。
嗒、嗒、嗒……
一名身着明黄团龙披领右衽袍、头戴红顶黑檐吉冠、脑后垂着细窄金钱鼠尾辫的冷面中年，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底叩击金砖，声声沉闷。
此人正是后金第五任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