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当今天下，论火器典籍之完备、版本之精良、内容之详实，无人能出贾飞之右。
一时间，赵士祯、孙元化、茅元仪、徐光启、宋应星各家后人无不惊喜交加，如获至宝。
人人眉飞色舞，迫不及待埋首于书页之间，翻得纸声簌簌，读得目光灼灼。
虽说赵家、孙家、茅家、徐家、宋家各自也藏了些旧稿残本，可零散支离，远不如眼前这般系统齐整、脉络清晰。
“侯爷胸中有吞虹吐日之志啊！”
须发如雪、步履微颤的戴梓凝望着众人忘情研读的模样，忍不住脱口长叹。
话音未落。
贾飞眉梢微扬，眸光一闪，意味深长地望向戴梓：“他们怕是要在这儿扎下根来，短时难离。”
“耕烟先生可愿随我移步正厅，共饮一盏清茶？”
“求之不得，岂敢推辞。”
戴梓欣然应允，在孙儿臂弯轻扶之下缓步而行，步入正厅。
此时厅中檀香微袅，青瓷盏内茶汤澄澈，侍女已将沏好的新茶稳稳置于紫檀案上。
“不瞒耕烟先生——”
“此次邀诸位莅临，实为重振火器之大事。”
“久闻先生少年时便巧思频出，所造火器之中，尤以百步穿杨者最为精绝。”
“两浙滨海之地，商舶云集，往来夷商之盛，不亚于闽广、苏松，西夷面孔屡见不鲜。”
“料想先生对彼邦火器必多有见识——非但国朝不及，便是前明鼎盛之时，亦难望其项背。”
“煌煌华夏，曾为寰宇中枢，断无甘居人下之理。”
“若他日西夷倚仗枪炮之利，铁舰叩关，山河倾覆，我辈纵入黄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贾飞端起青瓷盏，浅啜一口，语调低沉却字字千钧。
“哦？”
戴梓浑浊的老眼骤然一亮，瞳孔缩紧，直直盯住贾飞，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此人。
他万没料到，除自己之外，朝中竟还有人如此洞悉西夷底细，且忧惧之深，切肤刺骨。
幼时他便常与夷商混迹市舶司，耳濡目染，早把几国夷语说得如母语般流利。
可越深入接触，越发觉所谓“西夷”并非一统，而是裂作数十国，彼此征伐不休。
那片远在大洋彼岸的陆地辽阔无垠，丝毫不让中原，更孕育出数个海上霸主。
譬如盘踞濠镜的是小弗朗机人，占据吕宋的是大弗朗机人，雄踞旧港、琉球大岛的则是红毛人。
而隔着惊涛骇浪，还有一片更为广袤的新土，正被这些西夷一寸寸撕开、吞噬。
那些国度人口不过数百万，最多者亦不足大乾一成，有的甚至仅如一府之众。
偏偏靠坚船利炮横行四海，开疆万里——何其骇人！
“来人，呈上来。”
贾飞抬手轻挥。
“喏。”
两名侍女托着乌木托盘，款步上前，停在戴梓身侧。
“这……”
戴梓伸手取过托盘上一张素笺，展开一看，赫然是一杆火铳的精细解构图。
只一眼，他指尖微颤，呼吸顿滞——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百年的门。
外形虽似鸟铳，然枪身修长挺拔，枪托平直贴手，线条凌厉如刀削。
身为浸淫火器数十载的老匠人，他只消扫过轮廓，便知此物比鸟铳更轻捷、更易控、更耐久战。
尤其那截狭长枪管，分明暗藏延展射程的玄机。
“耕烟先生当知自生火铳——以燧石击发，风雨无阻，点火如电。”
“西夷诸国早已弃用火绳，尽换燧发之器，彼处唤作‘燧发枪’。”
“嗯。”
戴梓颔首，神情凝重。
这类消息并不算隐秘，江浙、闽广的海商船队里，水手腰间挂的多半已是燧发枪。
虽价高数倍，可威力更猛、故障更少、保养更简，实战中优势碾压火绳。
“其实，无论燧发还是火绳，皆属滑膛枪一路。”
“枪膛内壁光洁如镜，毫无纹路，故称滑膛。”
“在枪管内精密刻出螺旋凹槽，让弹头旋转飞出，以此匹配特制弹丸——这叫线膛枪。”
话音刚落，贾飞抬眼望向戴梓。
“原来如此。”
戴梓这位火器行家立刻心领神会，滑膛与线膛的分野，一念即通。
但他尚不知晓，滑膛枪其实还有一段关键跃升：击发式火器。
它靠击砧撞击雷汞药盘引燃火药，推动弹丸破膛而出。
说到底，这才是近代步枪真正的源头——如今列装各军的步枪，无一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