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目光如刀，直刺过去：“贾家子可曾因私废公，背弃国本？”
雍熙帝喉头一紧，脱口而出：“不曾。”
“既无过，凭何加罪？”
“他所奏之事，件件属实；所立之功，桩桩撼世。”
“全歼二十万鞑子，将辽东战线一口气往前推进三百里，兵锋直抵辽河岸边。”
“新设义州三卫、盘州三卫、新民卫、彰武卫，铁甲森森，已逼至鞑子老巢盛京城下。”
“天下人都看得明白的阳谋，你却视而不见？”
“既是有功于国，为何不许？就因为他没对你低声下气？”
三问如锤，字字千钧，砸得雍熙帝哑然失语，手足无措。
“为君者，胸中须纳百川。”
“若容不下功臣脊梁，天下人凭什么认你陈氏为天命所归？”
“至于贾飞为何如此行事……你心里，该有数。”
雍熙帝猛地抬头，双目灼灼：“父皇，您的意思是……”
“哼！”
太上皇冷笑一声，唇角讥诮：“朕早同你说过——”
“阴私算计登不了大雅之堂。坐稳这把龙椅，靠的是浩荡大势，不是蝇营狗苟。”
“可你呢？一而再、再而三拿臣子当棋子，不惜拿女子作饵，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贾飞低头？以为这样就能拢住开国旧部？”
“朕告诉你——你错了。开国一脉，从来不是你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什么？
雍熙帝一怔，脸上浮起一片茫然。
他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
“四王八公十二侯，不单是功臣名录，更是大乾立国的筋骨根基。”
“太祖开国时，四王分镇哈密、滇南、辽东、河套，扼守四方要冲。”
“八公十二侯举族自金陵迁来神京，落地生根。”
“换句话说，他们和皇室一样，根基只在神京，别无退路。”
“一旦大乾倾覆，他们与皇室，一同灰飞烟灭。”
“所以，明知太祖有意削藩抑权，初代宁国公、荣国公仍死守辽东，马革裹尸。”
“所以，明知朕也在防着贾家，代善依旧带着阖府儿郎，星夜驰援辽东。”
“正因如此，七十余载风雨，四王八公十二侯，无一家削爵夺谥。”
一句秘辛自太上皇口中吐出，震得乾清宫梁尘微颤。
雍熙帝脸色骤变，嘴唇翕动：“那……”
“哼。”
太上皇斜睨一眼，语气淡得像拂去一粒尘：“那五家？算哪根葱。”
“若非念着几代联姻的情分，朕早摘了他们的爵印。”
刹那间——
雍熙帝豁然彻悟。
怪不得他处置清乡侯府等五家开国侯爵时，太上皇竟眼皮都不抬一下。
原来那五家，压根儿就不在开国核心的谱系里。
“皇帝。”
“朕听说，贾飞正点齐十万雄兵，准备跨海收复辽东半岛？”
“是……可那辽东水师……”
雍熙帝欲言又止，声音低了下去。
“辽东水师，关贾家什么事儿？难不成是他来了才有的？”
“开国之初，辽东设镇，以弹丸之地养十五万将士及家小，何其艰难。”
“再者，后金连番损兵折将，国库空虚、仓廪告罄，若再无出路，必会孤注一掷，破关南下，烧杀劫掠，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太祖当年默许，朕登基之后也一直装作不见——辽东水师那点事，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可朕万没料到，贾家这小子竟能把这支被视作摆设的海上偏师，硬生生盘活成一支利刃。”
“更没想到他胆魄惊人，竟敢跨海出征，直插辽东腹地。”
话至此处，太上皇布满沟壑的脸上掠过一抹难得的亮色，眼中精光微闪。
雍熙帝却早已僵在原地。
他做梦都想不到，辽东水师竟是太祖与太上皇一手纵容、暗中培植的伏笔。
更没料到，这支水师不单养着辽东镇，还常年牵制女真各部，压住边关烽火，稳住山海关外百里疆土。
“此役斩首二十万，歼敌如刈草，实为开国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场大捷，当重赏！”
“奏章字字属实，毫无粉饰，即刻拟诏，通传两京十三省，昭告天下。”
“冯唐晋三等荥阳侯，戚建辉授三等襄阳侯，赐斗牛补服；其余有功之臣，一律封爵，暂不升职。”
“辽东镇总兵年羹尧，擢二等云中侯，赐飞鱼袍。”
“至于贾飞那边……且看他渡海之战最终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