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这支水师，辽东镇捞足了真金白银，层层分润，参将、卫指挥使、乃至辽东都司大小官员，人人有份。”
郑秉山话音未落，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已然浮现。
它罩着国朝北疆第一重镇，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纵是贾飞早有预感，此刻也心头一震，指尖微凉。
义州卫锻甲铸铳，龙港造船劈浪，觉华岛屯兵控海。
往来后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银货两讫，各取所需。
整个辽东都司与边镇武备，早已被这张网裹得严丝合缝。
说白了，整座辽东镇，已在通敌路上走得没了回头路——想想都令人胆寒。
“咚、咚、咚！”
空旷仓库里，贾飞指尖轻叩木架，声音沉稳又瘆人，在四壁间来回撞荡。
郑秉山脸色霎时褪尽血色，额角冷汗密密渗出，顺着鬓角往下淌。
“本侯替你理一理。”
“郑秉山，照你所说，上下皆得了好处。”
“那熊茂森倒台之时，为何满营哑雀无声，无一人伸手拉他一把？”
“义忠亲王一系何以闪电般接手辽东，连锦州城门都攥在手里？”
“这背后，怕是你们这些边将先撂了挑子，急着投靠新主子吧？”
“可惜啊，义忠亲王在辽东的爪牙，全被本侯一刀剁净，你们顿时没了下注的庄家。”
“面对本侯这开国嫡脉的铁腕，既不敢翻脸，又怕被旧主咬出水师勾当。”
“思来想去，干脆另捧一位新神——那就是本侯。”
“所以你今日特地提起义州火器之事，分明是递上投名状。”
“可你们凭什么断定，本侯会正眼瞧一群被踹出门的丧家之犬？”
“凭这支见不得光的水师？还是凭辽东十五万摇摆不定的边军？”
贾飞迎着郑秉山的目光，唇角一扬，笑意冷得像刀锋刮过冰面。
“滴答！滴答！”
刹那间，郑秉山额头汗珠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心口似被铁钳死死攥住，呼吸短促得几乎窒息。
“嗒、嗒。”
贾飞缓步上前，停在他面前，声如寒潭：“本侯要的是整个辽东。”
“边军也好，水师也罢，听命则生，抗命则死。”
“三天之内，给本侯一个答复。”
“活，还是死！”
“是！”
郑秉山喉头滚动，强压住嗓子里的颤音，俯首应下。
“罢了。”
“既然到了义州，那就看看你们藏了多久的杀手锏。”
“把火铳都搬出来，别掖着藏着了。”
贾飞抬手一挥，神色轻松，仿佛方才的波澜压根没在他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是，侯爷请随我来。”
郑秉山迅速抹去额角沁出的细汗，快步上前引路，脊背微弓，脚步又稳又急。
转眼工夫。
仓库深处，一排排粗木架上齐整列着火铳，黑黢黢的铳管泛着冷光。
“唰——”
贾飞伸手抄起一支，指尖抚过铳身，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细节。
后有照门，前设照星，曲形木托稳稳承住铳管——这分明是单手托前、单手握柄的射击姿势。
再看那钩状枪机，形似鸟喙，他脑中电光石火般跳出一个名字：鸟铳。
这玩意儿曾是大明、大清两朝最倚重的轻火器，连民国初年边地营伍还在用。
“就这些？”
他掂了掂手中这支，眉峰一压，盯向郑秉山，眼神里全是不信。
“回侯爷，义州工坊所产，正是此物。”
郑秉山垂首应声，语气笃定。
“不对劲。”
“明朝火器何其繁盛？碗口铳、三眼铳、鲁密铳、拐子铳、迅雷铳、抬枪……哪一样不比这鸟铳威猛？”
“你们工坊这么大，匠人这么多，偏只造这最笨拙的滑膛火绳枪——连建州弓手的箭雨都压不住！”
话音未落，贾飞瞳孔骤缩，喉结一滚，满心荒谬。
眼下是雍熙三年，公元一七一五年，十八世纪已悄然过半。
可这鸟铳，不过是十五世纪末的老古董，靠火绳引燃，风雨一吹就哑火。
早在崇祯八年，毕懋康就在南京造出了自生火铳——燧发枪雏形；
而欧洲，十六世纪中叶已批量列装燧发枪，十七世纪中期全军换装；
如今人家早试制出前装线膛枪，小股精锐已配发上阵。
燧发枪一成，线列横阵便成铁律，真正迈入“排队枪毙”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