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镇十五万大军，骑兵逾八万，其中大半马匹、肉食、皮甲，皆出自义州卫之手。”
话音落定。
贾飞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国朝正四品武将，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异。
三十万百姓，数百万亩田畴——搁在中原腹地，这已是一府之重。
看来此人不仅善战，更擅治民、会理政，确是块难得的硬料。
“对了，”
贾飞忽又想起一事，“你方才说……义州卫有火铳？”
“回侯爷。”
郑秉山应声答道：“义州铜铁富庶，前明时便是辽东匠户云集之地。”
“后为女真鞑子占据，曾在此广设铸炮厂，专造红衣大炮，图谋叩关南下。”
“故而本地老匠、徒工众多，熟稔火器之道。”
“末将赴任之后，为防边患，特设火器作场，平日专造轻便火器，如单兵火铳之类。”
言罢，他抬手示意。
贾飞眼中骤然一亮，脱口道：“快，带本侯亲去验看！”
“遵命！”
郑秉山当即领路，带着贾飞一行人穿过几道岗哨，直抵城中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
“来人，启门！”
“喏！”
守卫仓库的铁甲兵卒见了来人，立刻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
唰——
贾飞等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敛翼。
在郑秉山引路下，众人迈步跨进库门。
库内几盏铜芯油灯静静燃着，昏黄光晕浮在石壁上。
四面墙体全由整块青条石垒砌，严丝合缝，冷硬如铁。
空间阔大，空气干得能刮出火星子，正合火器养护的紧要规矩。
“侯爷。”
“此库专存火器，火药另置城外。”
“我亲督人在后山凿出三处深洞，层层设防，专贮火药。”
郑秉山抬手一指灯影晃动的角落，声音沉稳。
“嗯。”
贾飞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赞许。
至少郑秉山对火药与火器的分置之策，滴水不漏。
这玩意儿一点就炸，稍有闪失便是灭顶之灾。
明朝天启六年五月初六，王恭厂那一声轰响，震塌房舍数万间，尸横遍野、血浸街巷，死伤逾万。
天启帝为平众怒、稳朝局，竟不得不亲手写下罪己诏，字字泣血。
若把火药堆在城里，一旦走火，义州顷刻化作焦土，片瓦难存。
“侯爷，请随我来。”
话音未落，郑秉山已转身带路。
众人穿行至库心，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奇械阵列——
数百支棱角分明的多棱圆筒静卧架上；
旁侧蹲踞着形似飞鸟的漆木造物；
再往后，一枚枚圆球状物件张开双翼，如欲腾空而起。
“这些是？”
“回侯爷，此三者，乃一窝蜂、神火飞鸦、震天雷。”
“后头尚有百余具火龙出水。”
贾飞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道锐光。
一窝蜂是群发火箭，神火飞鸦与震天雷属带翼滑翔式火器，而火龙出水，却是罕见的两级推进水战利器。
它以纸糊龙身为壳，外缚一级火箭助推升空，龙口内藏二级火矢，离弦即跃，专破敌舰，最远可及三里之外。
可它向来只配于水师战船，陆地压根用不上。
“郑指挥使。”
贾飞声线骤沉，目光如刃，直刺郑秉山双眼：“这火龙出水，可是海上专用？”
“莫非辽东……已有水师？”
郑秉山脸色霎时惨白，喉结滚动数次，才艰难开口：“禀侯爷……”
“辽东确有水师，义州卫名下，亦有舰船编队。”
刹那间，贾飞呼吸一滞。
大乾立国七十余载，论火器、舟楫、海图诸事，非但未超前明，反有退步之势。
尤以水军为甚——无成建制之海军，水师散如星火，各自为营。
至今琉球大岛仍悬于荷兰红毛之手。
郑家早年卷入明末乱战，元气大伤，再不复昔日海上称雄之势。
郑成功归附大乾时虽立殊勋，封一等延平伯，世袭罔替，却也难挽全局颓势。
按常理，北方无水师，水军尽布东南，辽东更不该有一兵一船。
可眼前火龙出水森然列阵，耳畔郑秉山吐字清晰——辽东真有水师？
这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
义忠亲王……女真余部……水师隐秘……
贾飞脊背泛起一阵凉意，寒意直透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