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是宽宥，实则字字带钩，句句藏刺，把贾飞轻轻一推，便推到了“不知礼、不懂分”的泥坑里。
堂上女子，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
惜春鼻子一酸，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还是林黛玉悄悄递过帕子，轻轻按住她手背。
“二太太这话，未免太重了。”
尤氏忽然抬眼，声不高，却像块青石掷进静水，“二弟不过心疼四妹妹咳喘多年、林妹妹弱柳扶风，才请她们每日舒展筋骨、调养气血。”
“怎的这就成了‘无知’？莫非强身健体，反倒辱没了门楣？”
谁也没想到，向来温顺少言的东府尤大奶奶，竟第一个站出来，直直迎上王夫人。
虽说平日里尤氏对王夫人礼数周全，可谁都清楚：宁国府才是贾氏宗祧正脉。
她虽是继室，却是名正言顺的宁国府当家奶奶，位份本就压着荣国府这位二太太一头。
“你……”
王夫人喉头一堵，胸口闷得发烫。
她万没料到，那个素来被她当作摆设的东府妇人，竟敢当众翻脸。
再看堂上——王熙凤低头拨弄护甲，李纨只顾抚平衣袖褶皱，秦可卿更是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王夫人眼角一扫，竟撞上邢夫人唇边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丫鬟快步跨进门槛，屈膝行礼，声音清亮：“老祖宗，大老爷、二老爷、珍大爷、飞二爷、琏二爷、环三爷、蓉哥儿、琮哥儿、兰哥儿，还有外院的菌哥儿、芝哥儿，一道来了！”
话音未落，贾赦已迈过门槛。
其后依次是贾政、贾珍、贾飞，再往后便是贾琏等人。
转眼间。
堂中诸位女眷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贾赦等一众男丁，纷纷起身相迎。
“自家骨肉，何须这般拘礼？”
贾赦嘴角噙着笑，语气轻快，像是随口打趣，随即朝上首的贾母拱手作揖：“母亲。”
“母亲！”
“老太太！”
贾政、贾珍、贾飞等人接连上前，垂首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
榻上的贾母抬手指了指贾赦，摇头失笑：“你呀，儿子都长成大人了，还是一副没正形的模样。”
“贾家两府并立，规矩若松懈一分，外头人可就指着脊梁骨笑话了！”
“母亲教训得是，礼不可废！”
贾政立刻接口，神色肃然，应得极快。
贾母闻言，笑意又浓了几分。
没人留意到贾赦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飞哥儿，今日祭祖，要禀明荣国公、宁国公在天之灵，告慰先人。”
“如今贾氏一门两府，连同二十房支脉，皆以你为首，族中风气，全赖你一手整肃。”
这时，贾母望向贾飞，脸上慈意温厚，目光柔和如春水。
“老太太所言极是。府里确有些歪风邪气，早该好好刮一刮了。”
贾飞语调平缓，神色沉静，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却已掠过身旁的贾珍与贾赦，毫不避讳。
贾政却深以为然，当即颔首：“飞哥儿这话实在——屋都不扫，还谈什么治世安邦？”
霎时。
满堂寂然无声。
众人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贾飞话里那股子凌厉，压得人喉头发紧。
这两日府中接连出事，谁不是提着心、吊着胆过日子？
“妹妹眼睛怎么红成这样？谁惹你不快了？”
忽地。
贾飞一眼瞥见林黛玉身侧的惜春双眼泛红，泪光隐隐，眉头微蹙，二话不说将她一把抱起，声音温软又疼惜。
“哥哥……”
“宝二哥说，二姐姐、三姐姐不许跟着一起练武。”
“二夫人还讲，咱们姑娘家，只要通晓琴棋书画，会些针线女红，便足够了。”
惜春小嘴一瘪，把刚听来的话全倒了出来。
什么？
话音未落，满堂哗然。
贾赦等男丁齐刷刷盯住王夫人，脸色骤变。
上午，贾飞才命人在荣国府甬道上，当众杖毙迎春院八名仆役。
这才几个时辰，王夫人竟又撞上这尊“煞神”的刀锋。
贾政气得面皮抽动，恨不得当场捂住她的嘴——这是嫌二房日子太顺，非要往刀尖上踩？
“嗯？”
贾飞面色陡然一沉，目光如双刃扫过全场。
人人脊背发凉，心头一紧，连呼吸都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