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人神色齐齐一紧。
牛继宗、侯孝康、柳芳，那是开国勋贵如今扛鼎的人物；
岳钟琪、年羹尧，更是手握边军实权的新锐栋梁。
贾飞前脚刚踏回京城，后脚他们便争先登门，连日子都不挑。
足见他在这些顶梁柱眼里，早已不是晚辈，而是能坐主位、掌分寸的同道中人。
要知道，昔日荣国府虽是勋贵常客，却从未见过这些开国老脉的当家人亲自登堂。
“好！好！好！”
贾母连道三声，眼角泛起微光，声音也沉了几分：“既然他乏了，就不扰他休息。”
“下午东府还要开祠祭祖。”
“那就定明日——明日晚间，我在荣庆堂摆宴，专请他过来。”
老太太说得缓慢，却字字烫人。
那眼神恍惚飘远，仿佛看见旧日高悬的匾额正一寸寸重新挂起。
贾家失落多年的荣光，正由这个少年一桩桩、一件件，亲手拾回来。
她如何能不颤？
“我这就回禀爷。”
怜月颔首示意，裙裾轻旋，转身步出堂门。
众人目送她背影渐远，一时屏息凝神，谁也没开口。
荣国府荣庆堂里的午宴，霎时沉寂下来，碗筷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人人低眉敛目，心绪翻涌，各怀思量。
待席面一撤，众人便如离弦之箭，匆匆告退，争先恐后赶回各自院中——唯恐晚一步，错失那些沉甸甸的赏赐。
这一日，荣国府上下，从粗使丫鬟到管事婆子，私底下全在嚼舌根，话头绕来绕去，始终不离东府飞二爷：昨夜那档子事，大家嘴上不敢提，只敢拿眼色递话；
可今儿这铺天盖地的厚礼，却真真震得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多少年没见过这般排场？
满府上下，竟无一人被漏下——二十来口朱漆大箱，从垂花门一路抬进内院，箱箱压得抬杠吱呀作响，连各房姨娘、未出阁的姑娘们，每人面前都稳稳摆着一份。
只是谁也不晓得，这些东西在边关荒原上，跟野草沙砾一般寻常——草原各部压根瞧不上玉石药材，只当是哄孩子的玩意儿；
唯有那些油亮厚实的皮毛，才真叫值钱，一张顶得上半匹云锦。
“哥哥！好哥哥！”
“饶了我吧，方才灌了三巡烈酒，眼下天旋地转，脑仁直跳。”
“要不这样——你让我歪半个时辰，等酒气散了，随你翻跟头都行。”
宁国府，东院。
贾飞瘫在藤编躺椅上，哭笑不得地望着眼前这个扎着双髻、踮脚扯他袖子的小人儿。
刚撂下筷子想回屋歇晌，惜春就拉着林黛玉一阵风似的闯进来。
两人都泡过药浴，浑身透着股清冽热气，精神头十足，非缠着他耍闹不可。
惜春虽是宁国府庶出，自小养在荣国府，爹不疼娘早逝，难得遇上贾飞这么个真心实意护她的亲哥哥，自然黏得紧，像只甩不脱的小雀儿。
“哥哥撒谎！”
“怜月姐姐说了，你千杯不倒呢。”
“就抿了那么一小盅，哪会醉？”
惜春仰起粉团似的小脸，眼睛亮得灼人。
“噗——”
贾飞一口茶水险些呛出来。
他竟忘了，院里这些丫头，早把惜春当心尖上的小主子捧着，什么话都肯说；
尤其怜月，端的是长嫂风范，衣食住行，事事替她想着，连说话声都比旁人软三分。
无奈，只得重新躺平，任由那小手拽着袖角晃悠，陪她胡闹。
这时，林黛玉在一旁轻声开口：“二哥哥方才吟的那阕词，气魄浩荡，不知可愿誊写下来，让我们细细品读？”
“呃？”
贾飞怔住，指尖顿在扶手上。
倒把这事给忘了——惜春的院子紧挨着这边，那首《沁园春·雪》，怕是早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她们耳朵里。
“莫非……此词锋芒太露，不便落纸？”
黛玉见他迟疑，眼波微颤，唇色略淡。
她幼承庭训，父亲林如海为官多年，耳濡目染；
又曾受教于贾雨村这等深谙朝堂机锋之人，对时局分寸拿捏得极准。
她心里清楚，这词字字如刀，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攥住把柄，反成刺向贾飞的利刃，甚至引火烧身，酿成大祸。
正此时，怜月掀帘而入：“爷，东西已尽数送到。”
“二姑娘、三姑娘听说林姑娘和四姑娘在这儿，特意赶来瞧瞧，奴婢顺道一并请来了。”
“见过二哥哥。”
迎春与探春并肩立在帘下，齐齐福了一福，裙裾如墨蝶轻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