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返京，就听人夸这沁春楼的席面一绝，尤以酒为最——”
“京中四家沁春楼，平日想订个雅间，排到三个月后都是常事。”
“没想到你竟有这般门路……唔……”
柳芳嚼着满嘴酥肉，话未说完，腮帮子还鼓着。
“确实地道。”
牛继宗、侯孝康、年羹尧、岳钟琪齐声附和，筷子不停，酒碗不歇。
“哈哈！”
贾飞朗声笑道：“几位叔父、兄长若爱吃，日后只管差人招呼一声。”
“别说包间，便是整桌热腾腾端进府里，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哐当！
话音未落，几人手里的酒碗齐齐一顿。
“贤侄……这沁春楼，莫非……”
牛继宗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盯住贾飞。
其余几人也顿住咀嚼，面面相觑，眉间浮起一层惊疑。
“叔父们可曾留意，今日这酒水，同外头沁春楼卖的，略有不同？”
“不错！”
侯孝康一拍大腿，“昨日我去过，酒味相似，却远不及此间醇厚绵长——确有蹊跷！”
“哈哈哈！”
贾飞朗声大笑：“沁春楼，本就是我院中产业。”
“所有酒坊皆由我亲自督办，各位叔父喝的，自然是我窖藏多年的头道佳酿。”
什么？
牛继宗、柳芳、侯孝康、岳钟琪、年羹尧齐齐一怔，眉峰陡然扬起，眼底掠过惊疑。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几句诗，近来在京师街头巷尾滚烫如沸，人人脱口便诵——原是杜牧笔下江南春色，如今却成了大乾上下争相传颂的“沁春楼”招牌。
短短三十日，沁春楼如星火燎原，扎进两京十三省每一处膏腴之地。
连秦淮河上那些脂粉浓、丝竹软的画舫楼阁，声势也远不及它。
一凭滋味绝伦，二靠琼浆醇烈，三则装潢考究得令人屏息——青砖不露缝，楠木透沉香，隔扇雕云纹，素壁悬宋画，处处透着股子清贵气。
除敞亮大堂外，另辟雅室十余间，尤以“天地玄黄、风花雪月”八间最负盛名；次之才是梅兰竹菊四轩。
楼内常有舞袖翩跹、歌喉婉转，只供清赏，不设陪席，更不容人携出半步，惹得无数豪客扼腕长叹。
各地分号各怀绝技：神京四家，或擅茶百戏幻化千形，或精燕乐鼓吹震耳，或工昆曲水磨腔调，或通五弦琴音裂帛。
有老账房扒拉算盘珠子细算过，单这沁春楼铺面、字号、秘方、匠人、人脉加起来，稳稳值一千万两雪花银，金贵得烫手。
谁也没料到，这横空出世的金字招牌，竟出自贾家；
更没人敢信，背后执掌者，竟是国朝新锐翘楚、虎贲侯贾飞。
刹那间，牛继宗几人凝视贾飞的眼神变了——那少年身姿依旧挺拔，可轮廓却仿佛被雾霭裹住，越看越深，越想越远。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几位叔父、兄长既已提起，我倒有个念头，愿与诸位推心置腹。”
院中正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颤，贾飞忽而启唇，声如清泉击石，霎时破开沉寂。
“嗯？”
众人悚然回神，目光齐刷刷聚向他，满是错愕。
正事不是早已议毕？
怎又端出这般郑重其事的架势？
贾飞迎着数道灼灼的视线，神色淡然：“沁春楼三字，并非取自前人旧诗，而是源于我昨夜偶得的一阕词。”
话音未落，他霍然起身，端起酒碗仰脖灌尽。
轰——！
满座死寂，有人手中的酒盏“当啷”坠地，酒水泼洒在案上，却无一人顾得上擦拭。
那词句里的磅礴胸襟，似要将万里河山都纳入其中，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一时竟无人能说出半句话来。
……
隔壁院落里。
新月娥、林黛玉、惜春刚摆好碗箸，忽闻此声，筷子齐齐一顿。
“是哥哥在吟诗？”
惜春歪着头，眸子清澈懵懂，尚不解其中千钧之力。
可新月娥与林黛玉却如遭电击——一个历过两世沙场，一个浸透姑苏诗书，一听便知此非寻常文字。
自古至今，能将天地苍茫、帝王兴废、万古雄心熔于一炉者，寥寥无几；
而能压过此词锋芒者，更是凤毛麟角。
“你哥哥，可真是填了一阕震世之词。”
新月娥抬手轻抚惜春发顶，指尖微温。
两世为人，她对权势起伏、人心暗涌的嗅觉，比庙堂诸公更锐利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