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子亲赐的宅子，竟还在赶工修缮？
未免太失体统！
“飞哥儿说的……莫非是那座廉亲王府？”
贾政身为工部员外郎，掌管营缮清吏司，专理宫室衙署营造修葺，京中王公府邸，没有他不门儿清的。
“正是。”
贾飞点头，答得干脆。
话音落地，满厅鸦雀无声，人人倒抽一口冷气，胸口像被谁攥紧了。
宁荣大街虽以宁国、荣国二府为名，实则曾是宗室扎堆的地界。
太祖朝时，沿街王府林立，后来太宗（即今上太上皇）一道旨意，尽数迁往专设的王府街。
唯独一处例外——太上皇第八子、廉亲王陈岘的旧邸，仍静静矗立街心。
这位王爷，自幼得宠，十七岁便封长安王，是诸皇子中最年轻的亲王；
太上皇曾命他执掌户部清吏司，天下官员升降，皆由其手；
后因功晋封廉亲王，兼领工部与四夷馆，太子废黜之际，朝野上下公认他是最稳当的储君人选，连如今的忠顺王——当年的十四皇子，都鞍前马后地跟着他转。
可夺嫡落败那一夜，他身中数箭，暴毙于宫门之外，王府自此尘封，再无人敢提。
谁也没料到，当今圣上竟将这座烫手的旧邸，一纸诏书赐予贾飞，充作虎贲侯府——这恩宠，重得令人胆寒！
唉……
贾飞环视一圈，哪会不知众人心里翻腾的是什么念头，只在腹中无声一叹。
怪不得宁荣两府败得那样快，那样脆生——就凭这些拎不清轻重、只顾眼前热闹的糊涂虫，守得住什么江山基业？
贾母历经三朝，终究是深闺妇人，见识有限。
什么廉亲王府？
分明是一座烧红的铁炉子，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雍熙帝把这烫山芋塞过来，摆明是拿他当靶子使——别的不说，单是忠顺亲王那儿，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哥哥，我饿啦。”
正此时，怀里的惜春扁着小嘴，委屈巴巴地扯他袖子。
等了这许久，小丫头肚皮早咕咕叫了。
“好，好，哥哥这就抱妹妹去吃饭。”
贾飞话音一落，便将惜春轻轻放下，转身一撩袍角，重重落坐在主位上。
众人见状，心照不宣，忙不迭招呼宾客入席，杯盏相碰，宴席即开。
酒肉入腹、谈笑未歇，贾飞已牵着惜春的手步出荣禧堂。
林黛玉略一迟疑，裙裾轻旋，也悄然跟了上去。
迎春、探春立在廊下，欲行又止——与贾飞素无深交，贸然同行反倒失礼，只得彼此颔首，各自折返所居院落。
待贾飞一行身影彻底隐没于垂花门外，荣禧堂内唯余贾赦、贾政、贾琏、贾蓉、贾珍、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尤氏、秦可卿十人。贾母面色陡然沉如寒潭，眉宇间压着千钧重担。
“今日飞哥儿归来，有些话，我这把老骨头非说不可。”
“咯噔！”
话音未落，满堂俱是一凛。
尤其王夫人，指尖猛地攥紧袖口，唇色霎时褪尽。
“从前三十年，贾家再无武勋撑门楣，子弟荒嬉怠惰，我睁只眼闭只眼，懒得提。”
“可如今，飞哥儿已是超品国侯，位列勋贵之首。”
“两府上下，再不能各行其是；大小事务，须以他马首是瞻。”
话至此处，贾母目光如刀，倏然钉在王夫人脸上。
“四姑娘院中那桩事——是你授意的吧？”
贾赦、贾政等人面露茫然。
王熙凤眸光微闪，邢夫人则垂眸掩唇，嘴角悄然浮起一抹冷淡笑意。
尤氏与秦可卿脸色骤然发紧，似被勾起什么难言旧事。
“你既做了，就该担着。”
“王氏，你出身金陵王家，祖上封都太尉统制伯，赫赫扬扬。”
“令尊曾总揽四夷朝贡、迎奉太上皇銮驾，何等体面。”
“你兄王子腾更是步步高升，如今执掌京营节度使，确是都中响当当的人物。”
“可我要你牢牢记住——王家今日之势，全系于贾家脊梁之上。若无贾家，哪来你王家青云路？”
“飞哥儿只需动一动手指，王家便是灰飞烟灭，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念你这些年操持内务勤勉有加，又生养了宝玉，我劝你一句：莫拿整个王家，去赌你的固执。”
贾母此言如冰锥贯耳，王夫人当场僵立，面如金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不止她，满堂诸人皆心头一沉，喉头发紧。
王熙凤垂手而立，指尖微颤——王家不只是王夫人的靠山，亦是她立身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