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道出名字深意，娜仁其其格忍不住笑出声，眼角弯如新月，笑意从唇边一直漫到眼尾。
身为昔日鞑靼阙氏，她比谁都清楚，贾飞这两个身份的分量——宁国府嫡子，那是京中顶尖门第；
大乾骠姚校尉，更是少年封将、军中翘楚。
何况他年仅十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似刃，前程不可限量。
比起车不登班珠尔那条老朽不堪的老狼，不知强出多少倍。
“其其格。”
“实不相瞒，我半月前自蓟镇启程，横穿漠东草原而来。”
“沿途消息闭塞，许多事都不甚了然。”
“眼下，我要你把所知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我——越细越好。”
贾飞目光如炬，牢牢盯住她，神情肃穆得近乎凝重。
“好。”
娜仁其其格亦敛了笑意，郑重颔首。
随即娓娓道来：“车不登班珠尔起先只是车臣部汗王。”
“后来吞并扎萨克图部、压服土谢图部，公然复用‘鞑靼’旧号，自立为大汗。”
“可草原各大部族根本不买他的账，喀尔喀、土默特两部更是一纸檄文都没回。”
“他原也想拿下这两部，一统漠北。”
“可鞑靼刚驱逐漠南三部，兵锋已直逼中原腹地。”
“车不登班珠尔怕四面树敌，只得暂且按兵不动，放过了喀尔喀与土默特。”
“三十万鞑靼铁骑里，真正打过硬仗的不到一半，其余全是临时裹挟来的牧民。”
“所以他们不敢分兵，只能攥成拳头，一股脑往南压。”
“通常由车臣部打头阵，扎萨克图与土谢图两部紧随其后，充作策应。”
“……”
一条条隐秘军情，自昔日鞑靼阙氏口中源源淌出，字字如刃，句句带风。
贾飞听得屏息凝神，眼中不时掠过一道精光，像暗夜忽燃的星火。
这场由娜仁其其格主讲的密情剖析，足足持续了半炷香工夫，才徐徐收尾。
“嗒！嗒！”
贾飞在帐中来回踱步，步履沉缓，面色如铁。
三十万鞑靼骑兵？
真正堪战者不过十余万，其余皆是凑数的乌合之众。
车臣、扎萨克图、土谢图三部貌合神离，只要击垮车臣部，另两部必如沙塔崩塌，顷刻瓦解。
换言之，大乾要啃下的，从来不是三十万铁骑，而是车臣部那十几万主力。
一旦车臣部元气大伤，车不登班珠尔定会鸣金收兵——此战，便可不战而胜。
可问题来了：他手中无符无印，消息递不出去；
就算递出去了，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又肯不肯信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话？
骠姚校尉——先为校尉，再加“骠姚”之号，可这校尉衔，在军中何止百员？
谁又肯信一个毛头少年的号令？
“主公。”
“天色已晚，不如让弟兄们在此歇息一宿？”
话音未落，项阙快步掀帘而入，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
贾飞抬眼望向帐外，这才发觉暮色早已沉沉压下，连绵的草原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裹住，夜色正一寸寸吞没天光。
“好，就地扎营，休整一晚，明日再作计较。”
草原上最忌夜行，便是霸王铁骑撞上狼群，也难保不折损人马。
何况连奔七昼夜，又鏖战数个时辰，每一名铁骑将士脸上都刻着深深的倦意，眼窝深陷，指节发白，连马鞭都握得有些发颤。
狼居胥山远在漠北腹地，消息传不出去，缓这一夜，无伤大局。
“得令！”
项阙眉梢一扬，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合过眼，饭也囫囵吞几口，此刻能喘口气，怎不心头一热、浑身一松？
“郎君，奴婢替您解甲？”
“嗯。”
……
远在大同。
大乾援军前锋已抵城下多日。
就连先锋主将、修国公府承袭一等子爵的侯孝康，也已血战三场，铁甲浸透暗红，斑驳如锈。
“将军。”
“城外鞑靼人正在收敛尸首。”
“瞧那动静，今夜怕是暂不会攻了。”
大同总兵年羹尧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声音沙哑却稳当，躬身禀报。
整整十余日，三十万鞑靼铁骑轮番扑向大同、宣府，大小交锋不下百次。
单是大同一城，三万守军已换防两轮；
宣府那边，情形亦不遑多让。
若非援兵及时赶到，这座边关重镇，怕早被撕开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