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族长贾敬是个进士出身的闲散老爷，整日窝在后院逗猫弄妾，装得比谁都糊涂。
可雍熙偏不信这个邪，硬是逼得贾敬甩袖离府，一头扎进城外玄真观，青灯黄卷，做了个假道士。
正是这份不容喘息的逼迫，才让贾敬明白：今日苟且，明日便是抄家灭族。
于是咬牙横心，每年悄悄拨出数万两白银，暗中输往义忠亲王营中，只待风云再起。
太上皇退位三年仍握着印把子，根子就在雍熙身上——此人记仇如刻骨，驭下似持刃，全然不懂何为君道根本。
常言道：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
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路人；
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雠。
这煌煌大乾，并非陈氏一家打下的江山，而是四王八公十二侯，连同无数浴血元勋，一寸土、一滴血拼出来的。
真把这些人寒透了心，往后谁还替你陈家卖命？
谁还替你守这万里河山？
“太上皇。”
戴权忽又低声补了一句：“陛下前几日想调回潜邸旧人，朝上刚开口，就被几位老尚书拦下了。”
“嗯？”
太上皇眉峰一拧，声音低而重：“这才三年，就坐不住了？”
“积弊如山，岂是一朝能铲平的？”
“此时急着翻天覆地，不是给胡虏递刀，就是给白莲教送火种。”
“你去传话给周培公、张廷玉——那些人，一个都不准放回来。”
“另派妥帖人手，悄悄撤了玄真观外的盯梢，护住贾府上下，莫叫孤儿寡母，再被人踩一脚。”
张廷玉、周培公皆是顺安一朝的元老重臣，官居极品，乃太上皇钦点托付、辅佐雍熙帝理政的柱石之臣。
雍熙帝迟迟难握权柄，这两位老臣的钳制，实为关键掣肘之一。
“喏。”
戴权垂首应声，腰弯得极低。
可刚退半步，他又迟疑着抬眼，声音压得几近耳语：“太上皇，那贾府与……”
“不必多言。”
太上皇袖袍一甩，眸光如刀，“这点小事若都摆不平，老四还坐什么龙椅？”
咔嚓——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戴权额角沁出冷汗，转身疾步退出大明宫，连背影都透着仓皇。
……
乾清宫内，烛影摇红。
雍熙帝正抚掌而笑，眉飞色舞。
“妙！妙极！”
“这一圈下来，朝廷凭空添了七万精锐！”
“朕原以为这些勋贵不过虚有其表，谁知家底竟如此厚实——三千人？怕是太瞧得起他们了！”
自颁下募兵谕旨至今，四王八公十二侯，共二十三家，已凑齐六万九千青壮。
全是从各府庄田里挑出的健硕子弟，不少还是祖传弓马、身手凌厉的练家子，真是一支生猛悍锐的新军！
更难得的是，各府为显忠心，向内务府采买的甲胄兵刃，件件都是上等货色——寻常边军都难配齐，连雍熙帝自己，也舍不得大批拨给营伍。
“苏培盛。”
“报来——多少家派了嫡长子？”
“回陛下。”
内相苏培盛立时躬身，语速极快：“东平郡王、北静郡王、西宁郡王、南安郡王，保龄侯府、忠靖侯府、清乡侯府、宣平侯府、承平侯府、弓陵侯府、补宁侯府，俱只遣庶子赴任校尉，未动嫡脉。”
“唯贾府那位，蒙太上皇亲授骠姚校尉，不在其列。”
“好！好一个‘好’字！”
雍熙帝冷笑出声，指节重重叩在紫檀案上：“朕没记错的话，清乡侯李氏、宣平侯宇文氏、承平侯元氏、弓陵侯独孤氏、补宁侯于氏，皆出自北周八柱国旧族，后随太祖举义旗、定江山，封侯赐土，世代荣宠！”
“再看保龄侯史家、忠靖侯史家，同根同源，竟连一个嫡子都不肯交出来！”
“反了！简直是掀了天！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大乾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话音未落，他已是须发微颤，怒意翻涌。
二十三家勋贵中，东平郡王穆莳镇辽东、西宁郡王钧浩守西海、南安郡王狄睿戍滇南，本就不得抽身；
北静郡王水溶新承王爵，世子尚在襁褓，确难苛责。
可余下二十家，仅十四家肯遣嫡子从军——这岂止是敷衍？
分明是阳奉阴违！
最刺眼的是，那些与皇室同宗共源的北周旧阀，反倒推三阻四、不肯出力。
此事若传开，天下人会怎么看陈氏皇族？
怎么看这新朝气象？
乾清宫内静得吓人，连烛芯爆裂的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