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迟疑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
他与贾飞年岁相近，不过大六岁，幼时确曾在宁荣二府间追逐嬉闹，后来却不知怎的，贾飞竟把自己锁进东院，再不出门，仿佛人间蒸发。
“二弟，你……怎么来了？”
贾珍虽少理宁府事务，却认得这张脸——眉骨、鼻梁、下颌线，分明与自己同出一脉。
“我若再不出面，怕你们真要哭断肠、喊破天，演一出忠孝两难全的苦情戏。”
贾飞目光扫过众人，语调平缓却不容置喙：“赦叔，政叔，大哥，既然今日都在，索性把出征之事定下来。”
他朝贾赦、贾政略一颔首，腰背微弯，礼数周全，语气却淡得像秋日薄雾。
“正该如此！”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应下。
若非贾飞抢在前头接旨，此刻跪着求饶的，怕就是贾琏，甚至贾宝玉——这份担子，他们欠下的，不是人情，是命债。
贾珍未置一词，却也垂眸默许。
贾飞随即道：“圣旨已在我手中，诸位尽可安心。”
“但陛下明令：勋贵自募三千精锐，粮秣甲械、马匹军饷，须由两家共筹。”
“事不宜迟，宁国府、荣国府各出五万两白银，合计十万两，足敷所需。”
“诸位以为如何？”
“准了！”
话音未落，贾母已一锤定音。
荣国府的脊梁，从来就压在她那副硬朗肩头，从未偏移半分。
“二弟，这……”
贾珍刚张嘴，似有不甘，五万两白花花银子，哪是轻易吐得出的？
贾飞只淡淡瞥他一眼，吐出一句：“珍大哥，莫非要抗旨？”
贾珍喉结一滚，当即抱拳：“遵命！”
堂下贾琏、贾蓉望着贾飞背影，心头热浪翻涌，敬意油然而生。
可惜贾飞连多看他们一眼都吝啬，只匆匆掠过惜春与黛玉的脸庞，便转身离去，袍角翻飞，直奔宁国府东院——离塞外出征只剩数日，他还有太多要紧事要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贾府子弟贾飞，自请戍边，赤诚可昭日月。”
“特授骠姚校尉之职，统兵三千，驰赴朔漠，钦此！”
宁国府正堂之上，乾清宫掌宫内相苏培盛笑容温煦，亲手将明黄卷轴递到贾飞手中。
“末将领旨！”
贾飞双手托接，声如金石。
无人察觉，他眼底倏然掠过一道寒光，锋利如刃。
自古以来，唯有一人配称骠姚校尉——那不是虚衔，而是为一人独设的军号。
大汉冠军侯，霍去病。
元朔六年，十七岁的霍去病被汉武帝破格擢升为骠姚校尉，随大将军卫青远征漠南匈奴。
他亲率八百轻骑如利刃劈开风沙，孤军深入，斩首两千有余——擒获敌国丞相、高级将官，更生俘单于的叔祖父籍若侯产与叔父罗姑比。
自此，“霍骠姚”三字响彻朝野，成了少年战神的代称。
这“骠姚校尉”四字分量极重，并非寻常军职，更非随便拨点兵马就能独当一面的虚衔。
贾飞当时心头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贾府深藏不露的权势，竟强悍至此！
仅凭贾敬暗中周旋数日，便让一个白身子弟跃居骠姚校尉之位，简直匪夷所思！
“贾校尉。”
“陛下对您主动请缨、誓师出征之举，大为激赏。”
“特赐精锻玄甲二十副、乌珠穆沁良驹十匹。”
“望你不负天恩，速建奇功，扬我大乾赫赫声威！”
圣旨宣毕，乾清宫掌印太监苏培盛面带温煦笑意，目光落在贾飞身上，语气温和却自有分量。
“遵命！末将定竭尽肝胆，不负圣眷、不负国朝！”
贾飞嘴上铿锵应诺，心底却泛起一丝冷笑：堂堂九五之尊，赏功授职竟这般吝啬寒酸，实在令人齿冷。
可面上依旧沉稳恭肃，毫无破绽。
羽翼未丰时，一言一行皆须如履薄冰，半点把柄也不能留给旁人。
“苏公公千里迢迢而来，想必劳顿不堪，不如进屋歇歇脚，喝口热茶？”
宁国府当家人贾珍抢步上前，满脸堆笑，腰弯得近乎折断。
苏培盛却轻轻摆手：“贾将军留步，咱家还得赶去镇国公府传旨，不便久扰，这就告辞了。”
“我亲自送公公出门。”
贾飞话音未落，指尖已悄然一挑，一张银票如柳叶般滑入苏培盛宽大的袖口。
那是大通银号签发的五千两见票即兑银票，全国各处分号皆可提银，分文不差。
有些时候，这些手握内廷密钥、耳目通天的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