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权到了。
话音未落，乾清宫掌宫内相苏培盛已疾步掀帘而入，垂首低语，声如细线。
哦？
雍熙帝眸光骤然一凛，抬手轻挥：传。
是。
苏培盛转身快步出殿迎人。
邬思道则悄然缩回暗处，身影几乎融进殿角浓墨般的阴影里。
片刻之后。
一名内宦躬身步入乾清宫，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嗓音恭谨而沉稳：“陛下，太上皇有旨。”
嗯。
雍熙帝伸手一抓，从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手中夺过黄绫圣旨，动作干脆得近乎粗暴。
戴权垂眸不语，退得极快，袍角掠过门槛，转眼便消失在殿外天光里。
哼。
朕这位父皇，果真神通广大——深居大明宫高墙之内，却把天下风云尽收眼底。
雍熙帝冷笑一声，随手将圣旨掷向邬思道。
登基三年，朝纲依旧悬于太上皇一念之间，他这个皇帝，连调一支京营的朱批都得盖双重印玺。
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陛下。
太上皇这道旨意，尚有腾挪余地。
启用开国元勋统兵，本意是借老将旧部牵制元从勋贵，确是一招妙棋。
可那些开国功臣的后人，早被酒色蛀空了骨头，府邸藏污纳垢，子弟骄奢成性，难堪大用——也该趁此机会，刮一刮这层陈年烂疮了。
邬思道低头扫完圣旨，苍白面颊上浮起一丝诡谲笑意，如寒潭泛波。
你已有对策？
雍熙帝瞳孔微缩，目光如钩，死死盯在邬思道脸上。
元从勋贵，是太上皇亲手豢养的鹰犬，牢牢攥着九边军权，令他夜不能寐。
他曾数度想抬举开国元勋一脉来制衡，可那帮人连朝会站班都歪斜晃荡，更别说带兵戍边——倒是在神京、金陵乃至十三省盘根错节，鱼肉乡里，早把他气得咬碎银牙。
若能借战事之名清一清门户，挑出几个尚可驱策的实诚人，他岂有不愿之理？
陛下。
为国披甲，本是勋贵天职。
值此危局，岂容推诿？
以四王、八公、十二侯为例，每家须遣一名嫡子赴边领军，授校尉虚衔，领三千新募士卒，兵员由各家自筹。
邬思道唇角微扬，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钉。
好！此计绝妙！
雍熙帝瞬间洞穿其中机锋——
一个空衔换三千征兵，哪怕勋贵子弟是个草包，底下招募来的汉子未必全是废物；
单是这二十四家，便能凑出七万可用之兵；
更妙的是，粮秣甲械全由各府自掏腰包，朝廷不费一粒米、一文钱。
至于不肯派人的，名声先臭了半截，往后拿捏起来，名正言顺，不留话柄。
来人，拟旨！
雍熙帝毫不迟疑，抓起玉玺狠狠按在圣旨之上，朱砂印痕鲜红刺目，随即直送军机处。
与此同时。
大明宫内。
刚办完七十大寿的太上皇满面红光，精神矍铄。
可眉心却拧着一道浅浅褶皱，透着掩不住的愠意：“戴权，老四身边那个妖人，还没除掉？”
回太上皇——
陛下亲训的血滴子日夜护在其侧，潜龙卫至今寻不到下手缝隙。
戴权伏地而答，声音压得极低，背脊绷得笔直。
呵呵。
老四对他，倒是情深义重。
朕早说过，治国须走阳关大道，岂能靠歪门邪道立威？
可老四偏要信那妖人鬼话，专拣窄巷子钻。
“我大乾的万里河山，是勋贵们豁出性命、浴血拼杀换来的。若让他们察觉天子暗中算计自家根基……”
“往后谁还肯为皇室豁出命去？”
太上皇冷笑一声，嘴角扯出抹讥诮的弧度，眼神里满是轻蔑。
虽说诸皇子之中，他最终挑中了雍熙帝陈弁接掌大统，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看得上这位新君的手段——否则也不会攥着兵权不放，更不会常年盘踞在唯有皇帝才能入住的大明宫。
按规矩，太上皇退位后该搬去龙首宫颐养。
“罢了，鞑靼不过癣疥之患，此番就由着他折腾去。”
“你亲自走一趟，把这道旨意，一户不落地送到各勋贵府上。”
“遵命。”
戴权垂首应下，躬身退出大明宫。
“驾——！！！”
巳时六刻，神京西直门大街上尘土翻腾，数骑如离弦之箭疾驰而过。
贾飞眉眼发亮，扬声催促：“耀武，再加一鞭！赶在日头偏西前回府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