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整个遇难同胞纪念馆最深处,也是最让人感到窒息的地方。
“滴——答。”
一声极其清脆的水滴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
它并不是自然滴落的水声,而是经过扩音器放大后,带着一种冰冷金属质感的回音。
顺着声音望去,在展厅的中央,有一面巨大的黑色水滴墙。
每隔整整十二秒。
墙面上就会有一滴水,精准无误地坠落在一个幽暗的水池中。
伴随着水滴落下的瞬间,墙侧的电子屏幕上,一个原本清晰的遇难者照片,就会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样,瞬间化为灰烬,消失不见。
同时,一个年轻生命的时钟,就被永远定格了。
“林驰……这水滴声……”
苏棉死死地盯着那面墙,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十二秒。”林驰站在她身后,双手紧紧地按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同样低沉得可怕,
“在长达六周的南京大屠杀期间。
如果把三十万遇难同胞平摊到时间里,平均每隔十二秒,就会有一个中国人,被残忍地杀害。”
“滴——答。”
又是一滴水落下。
苏棉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滴水不是落在水池里,而是重重地砸在了她的心脏上。
她转过头,看向展厅四周的墙壁。
那是一面极其庞大、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甚至让人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大理石墙。
上面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留白地,刻满了名字。
王二柱、李翠花、张小丫、赵铁柱……
全是最普通、最微末的名字。
他们曾经是这南京城里拉黄包车的车夫,是卖鸭血粉丝汤的小贩,是在秦淮河畔浣衣的妇人,是在街头巷尾追逐嬉戏的孩童。
但现在,他们只是这面冰冷黑墙上,三十万分之一的刻痕。
苏棉伸出手,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
一种极其深重、极其压抑的悲痛,像是一团浸水的海绵,死死地堵住了她的胸口。
眼泪无声地、疯狂地从她的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她脚下的黑色地砖上。
在巨大的国殇和如此密集的死亡面前,任何言语的悲伤都显得极其苍白。
苏棉靠在林驰的怀里,紧紧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了血丝。
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这面黑色的墙,这十二秒一次的滴水声,仿佛将整个中华民族近代史上最屈辱、最绝望的至暗时刻,毫无保留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林驰……太沉了……这历史太沉重了……”苏棉把脸埋在林驰的大衣里,泣不成声。
“我知道。”林驰红着眼眶,极其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胸膛。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作为一个中国男人,在面对这等血海深仇时,内心翻滚的怒火和屈辱感。
但他知道,此刻在这个展厅里,需要的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肃穆的哀悼。
“哭出来吧。”林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把这眼泪流在这个地方,是对他们最好的祭奠。”
两人在水滴墙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的注视下,静静地站了许久。
直到苏棉的情绪渐渐平复,呼吸不再那么急促,林驰才牵起她冰凉的手。
“走吧。
我们要出去看看光了。”
……
顺着通道的指引,他们走出了那座极其压抑的地下展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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