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驰和苏棉气喘吁吁地跑到湖边时,天光依然是深灰色的。
但在微弱的天光下,眼前的景象印证了苏棉那极其敏锐的艺术直觉。
太震撼了。
那是任何人类的语言和摄影器材都无法完美复刻的绝境。
因为昨夜的一场冬雨,南湖的水温高于骤降的气温,湖面上凝结出了一层极其厚重、却又轻柔如纱的白色晨雾。
这雾气并没有随风飘散,而是极其粘稠地、安静地贴在水面上。
湖对岸,那些高高低低的马头墙、粉墙黛瓦的徽派古民居,此刻完全被这层晨雾包裹。
只露出一截截如同刀削斧劈般的黑色屋檐,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近处,几棵干枯的柳树垂下枝条,在水面上勾勒出几道极其简单的剪影。
远处,隐没在更深雾气中的雷岗山,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墨色轮廓。
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
没有红,没有绿,甚至连天空的蓝都被过滤掉了。
整个世界,被大自然极其粗暴又极其精妙地简化成了三种颜色——黑、白、灰。
这已经不是现实中的风景了。
这就是一幅活着的、正在呼吸的、被放大了一万倍的中国水墨画!
“天哪……”
林驰放下手中的相机,感觉连呼吸重一点,都会吹散眼前这幅绝美的画卷。
他看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马头墙,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西方画里的光影和色彩,在这里显得如此多余和苍白;只有中国画的留白和水墨,才能承载住这种极致的空灵与克制。
苏棉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湖面,眼神中没有了平时的灵动和调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可怕的专注和狂热。
她找了一处地势稍高、视野极其开阔的青石板空地。
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将那个装着极品宣纸的木盒打开。
她没有带画架,就那么直接将一张“特皮古法宣纸”平铺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
接着,她拿出了那个在歙县求来的、胡老珍藏了二十年的“黄山松烟”墨锭,以及一方端砚。
林驰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他从背包里拿出保温壶,将一点温水倒进砚台中。
苏棉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在零下几度的湿冷空气中,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寒冷。
她捏住墨锭,开始在砚台上研磨。
“嚓——嚓——嚓——”
墨锭与砚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南湖边显得极其清晰,带着一种极其古老的韵律。
随着研磨的进行,一股极其纯正、深邃的松烟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麝香和冰片味,在清冷的晨雾中弥漫开来。
这股墨香,仿佛有着安神定志的魔力,让苏棉的心彻底静了下来。
研好墨,苏棉拿起了一支吸饱了清水的兼毫毛笔。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刻,她的脑海中,将西方绘画体系里那些关于透视、明暗交界线、色彩冷暖的理论,全部砸得粉碎、彻底抛弃!
她不再去思考怎么画得“像”。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落笔!
“唰——!”
她没有在纸上打任何草稿。
笔尖蘸满了极其浓郁的焦墨,在宣纸的上方,以极其果断、甚至有些霸道的姿态,狠狠地勾勒出了几道极其硬朗的线条。
那是对岸在雾气中最高耸的几座马头墙的轮廓。
古法宣纸极其敏感,焦墨落在上面,瞬间呈现出一种极其干涩、苍劲的“飞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