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把地上扫干净,别给人家添乱。”
七爷对着年轻人吩咐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七爷!您慢走!”苏棉对着他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知道,虽然七爷没有明说,但他今天愿意带着那个小孙子来打下手,愿意在他面前展示最核心的“做旧”秘方,说明他内心深处那座冰封的堡垒已经融化。
这门手艺,终究还是传下去了。
……
下午,天色变得极其阴沉。
一场极其绵密的冬雨,毫无征兆地降临了宏村。
江南的冬雨,不像北方的暴雪那样狂暴和直接,但它带着一种极其恐怖的湿冷魔法。
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中的水分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冻裂,那种冷是钻心的、透骨的。
但对于待在这栋刚修好窗户的百年老宅里的林驰和苏棉来说,这场雨,却带来了一种极其极致的浪漫体验。
他们在天井的回廊下生起了一个极其旺盛的炭火盆。
红色的炭火在灰白色的灰烬中跳跃,散发着稳定而持续的热量,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构筑起了一道抵御外面湿冷的温暖防线。
“滴答……滴答……”
雨水打在四水归堂的青瓦上,顺着长满青苔的屋檐,形成了一道道细密的雨帘,滴滴答答地落入天井中央的青石水槽里。
整个老宅里,充满了这种极其有节奏、极其空灵的白噪音。
林驰煮了一壶在黄山脚下买的祁门红茶。红茶的香气混合着炭火那种极其轻微的焦木味,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两人搬了两把有些年头的藤椅,就围着火盆,喝着热茶,听着雨声。
苏棉伸出双手,靠近火盆烤着,看着天井里溅起的水花,眼神变得极其柔软。
“林驰。”
“嗯?”林驰翻着一本旧书,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我觉得‘岁月静好’这个词,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吧。”苏棉把头靠在藤椅背上,
“以前在城市里,下雨天只觉得烦躁,因为会堵车,鞋子会弄脏。
但在这里,看着雨水从天井落下来,我居然觉得可以看一整天都不腻。”
“这就是江南老宅的魔力。”林驰放下书,给她的杯子里续上热茶,
“古人设计这种天井,不仅是为了采光和收集雨水,更是为了在家里圈出一片可以跟老天爷对话的空间。
在这里,你不用去对抗自然,你只需要去感受它。”
苏棉捧着热茶,喝了一小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
“在北方的风雪里搏命久了,总觉得旅行就是不断地挑战极限。”苏棉看着林驰的侧脸,
“现在偶尔在这里停下来,生个火,喝口茶,发发呆,感觉灵魂里那些被冻僵、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角落,都被这雨水洗干净了。”
“这就叫张弛有度。”林驰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另一只手,
“生活不能一直紧绷着,得允许自己有发霉的时候,也有晒太阳的时候。
这场雨,就是老天爷让咱们休息的信号。”
这场雨,下得极其缠绵,一直下到了深夜。
凌晨五点。
雨终于停了。
天还未亮,整个宏村依然沉浸在沉睡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湿润、极其清冷,甚至带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苔腥气的味道。
苏棉突然从那张拔步床的深处惊醒。
她没有感觉到冷,因为被窝里有林驰的体温和那个依然散发着余温的汤婆子。
但她的心脏却跳得极其厉害,像是有战鼓在胸腔里擂动。
一种极其强烈的、难以名状的预感,像是一道闪电般劈开了她混沌的大脑。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厚厚的被子,推了推旁边还在熟睡的林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