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
她没有去拿自己包里带来的那刀珍贵的“特皮古法宣纸”。
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拿出来,胡老只会认为他们在炫富或者显摆。
她直接拿起了案台上,一块胡老用来垫杯子的、最普通的、甚至有些发黄的练习废纸,平铺在桌面上。
然后,她从自己背包的最角落里,翻出了一块在某个旅游景点买的、质量极其低劣、甚至有些干裂的残碎墨头。
“丫头,你干什么?”胡老被她的举动惊动了,转过身,皱着眉头看着她。
苏棉没有理会他。
她从随身的保温杯里倒出一点清水在砚台里,拿着那块劣质墨头,开始慢慢地研磨。
“嗤——嚓——”
劣质墨头在砚台上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胡老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刚想上前阻止这个在他眼里“亵渎文房四宝”的行为。
但就在这时,苏棉动了。
她拿起一支最普通的兼毫毛笔,蘸满了那劣质的墨汁。
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复杂的起稿。
她落笔了。
“唰!”
极其凌厉的一笔。
那不是西方素描里的阴影排线,也不是水彩画里的平涂。
那是中国画里最讲究的——“骨法用笔”。
焦墨在粗糙的废纸上炸开,形成了一道极其苍劲、干裂的线条。
那线条不直,甚至有些扭曲,但却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力量感,像是一根深深扎进岩石缝隙里的老松树根。
胡老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那原本充满鄙夷的眼神,在看到那一笔的瞬间,突然凝固了。
苏棉的动作越来越快。
她手中的毛笔仿佛有了生命。
时而侧锋皴擦,时而中锋勾勒。
墨色虽然劣质,发灰发暗,但在她的笔下,却奇迹般地展现出了极其丰富的层次变化。
浓处如漆,干处如裂,淡处如烟,湿处如春雨。
不到十分钟。
一幅极其生动、极具气势的《黄山云海奇松图》的草稿,跃然于那张破旧的废纸之上。
她画的,正是几天前在黄山光明顶上,那冲破云雾、傲然挺立的迎客松。
没有一点点多余的色彩,只有最纯粹的黑、白、灰。
但那种山风呼啸的动感,那种云海翻腾的空灵,以及那棵老松树在绝境中求生的极其倔强的气韵,却仿佛要从纸上冲出来,直击人心。
最绝的是。
苏棉在画这幅画时,完全抛弃了她作为插画师习惯的“形似”,而是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线条的“神似”上。
她将自己在宏村南湖边感悟到的那种克制,将老班主渔号里的那种沧桑,全都揉进了这一笔一划的墨迹里。
“吧嗒。”
苏棉画完最后一笔,将那支普通的毛笔搁在砚台上。
她微微喘着气,看着那幅画,眼中闪烁着一种极其明亮、极其自信的光芒。
整个展示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胡老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那幅画。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作为一个做了一辈子徽墨的行家,他虽然不是画家,但他绝对有着极其毒辣的眼光。
他能看出来,这丫头用的墨是最烂的,纸是最差的,笔也是普通的。
但她画出来的境界,却比他见过的很多所谓的“大师”都要高!
那笔法里没有一丝浮躁,没有一点市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