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日晒,必须要铺在朝阳的山坡上,任由风吹日晒几个月,把植物里的杂质和色素全部漂白,这叫‘自然漂白’。
现在很多大厂为了图快,都用化学漂白剂,那纸看着白,但放个几十年就脆了、黄了。
只有这种靠老天爷漂白的纸,才能历久弥新。”
跟着曹老继续往里走。
他们看到了工人们在烟熏火燎的炉灶旁,挥舞着巨大的木槌,将发酵好的皮料和草料进行极其繁重的人工杵捣,直到它们变成极其细腻的纤维。每一锤下去,都是沉甸甸的汗水。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当他们来到“捞纸”车间时,苏棉彻底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此时正值江南的一月,室外气温在零度左右,车间里阴冷潮湿,没有任何取暖设备。
在一个个巨大的、装满了白色纸浆和冰冷清水的长方形水槽旁。
站着几个只穿着单薄衣服、腰间系着防水围裙的捞纸师傅。
他们的双手没有任何防护,完全赤裸着,深埋在那刺骨的纸浆水里。
师傅们双手握住一个巨大的竹帘,以一种极其极其微妙、且极具韵律感的动作,在水槽中“一抄、一荡、一捞”。
“哗啦——”
水声响起。一张薄如蝉翼、均匀平整的湿纸膜,就附着在了竹帘上。
这个动作看起来极其简单,但苏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艰辛。
她清楚地看到,那些捞纸师傅的双手,因为常年浸泡在冰冷的纸浆水中,已经被冻得通红、甚至发紫。
关节极其粗大,有些地方还生了冻疮,裂开了口子。
“曹老,这水……不冷吗?为什么不戴手套或者加点热水?”苏棉忍不住问道,声音里透着心疼。
“不能加热,也不能戴手套。”曹老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水温高了,纸浆的纤维就会发酵变软,捞出来的纸就不挺括。
至于手套……捞纸是个极其讲究手感的活儿,全靠指尖去感受纸浆在水里的厚度和流向。
隔着一层橡胶,那手感就全废了。多一分太厚,少一分太薄。”
“这一抄一荡,全在心里,在骨头里。这叫‘水深火热,纸中见真功’。”
曹老指着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捞纸师傅。
“那位老伙计,在这个水槽边站了四十年了。
他的手,早就落下了严重的风湿。
但他捞出来的纸,厚度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这就是手艺人的命。”
苏棉看着那位老师傅。
他每一次弯腰捞纸,动作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那双被冻得发紫的手,捧起的不仅仅是一张湿漉漉的纸膜,更是中华文明传承千年的文化载体。
在这一刻,苏棉深深地体会到了林驰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宣纸,是用极其自虐的古法工艺,经过无数次的水火洗礼才锻造出来的。
它哪里是一张纸,它分明是这些手艺人用血肉之躯熬出来的魂!
……
离开捞纸车间,他们又去看了“烘焙”工序。
巨大的火墙散发着炙热的高温,烘焙师傅用极其柔软的松针刷,将捞出来的湿纸贴在火墙上烤干。
动作必须极其轻柔且迅速,否则纸就会烤糊或者起皱。
“从青檀树皮到一张成品的宣纸,一共要经历一百零八道大工序,几百道小工序。历时近一年。”
曹老带着他们回到了作坊的展厅,语气中透着一种老派手艺人的骄傲,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机器,能完全替代这一百零八道人工的温度。”
苏棉看着展厅里那些洁白如雪、薄如蝉翼却又韧如丝帛的宣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