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棉呆呆地看着调色盘里那些鲜艳欲滴的水彩颜料:明黄、翠绿、大红、普蓝……
这些曾经在她的笔下创造出无数个美丽童话世界的颜色,此刻在这云遮雾绕、气象万千的黄山面前,却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刺眼,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尴尬的喧宾夺主。
“林驰,我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苏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她将画笔扔回笔盒,甚至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子。
“你看这山,这云。”苏棉指着前方那在翻滚的云海中时隐时现的莲花峰,
“它明明是那么安静,那么克制。
如果我用这些五颜六色的颜料去填满它,去刻画每一道岩石的纹理,去区分每一片云的明暗交界线……
那就不是黄山了,那只是一张极其死板的风景明信片。”
苏棉的手指紧紧抓着画板边缘,指关节微微发白。
作为一个习惯了用色彩去表达情绪的商业插画师,当她面对这种极致的东方自然美学时,她突然发现自己以往的武器全部失效了。
“你的感觉很准确。”
林驰没有去拿相机狂拍,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苏棉身边,双手插在防风衣的口袋里,深邃的目光穿过云海,落在了那些如同水墨般晕染开的远山上。
“苏棉,你以前学的,或者说你习惯使用的,是西方的绘画体系。”
林驰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平稳,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理性。
“西方画讲究的是‘焦点透视’和‘光影色彩’。
他们试图用颜料极其精准地还原物体在某一瞬间的光学物理状态,那是对‘实’的极致追求。”
林驰转过头,看着苏棉有些迷茫的眼睛。
“但在中国,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山水,是不讲究焦点的。
咱们的老祖宗讲究的是‘散点透视’,讲究的是‘气韵生动’。
他们不画眼睛看到的一切,而是画心里感受到的一切。”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将眼前的奇峰、怪石、云海全部囊括其中。
“你看眼前的这幅画面。其实大自然早就把多余的色彩剥离了。”
“那些被云雾遮挡的岩石,是浓重的黑;那些翻滚的云海,是留白的空;而那些在黑与白之间过渡的雾气,是深浅不一的灰。”
“苏棉。”林驰的语气变得有些庄重,“黄山的魂,不在红绿的繁华里,而在虚实的留白中。
你觉得色彩苍白,是因为色彩掩盖了它最本质的骨骼和气韵。”
黑、白、灰。
虚、实。
留白。
这几个极其简单的词汇,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棉脑海中那层厚厚的迷雾。
她再次看向前方的黄山。
是啊。
那些怪石之所以奇特,是因为有虚无缥缈的云海作为衬托;那些古松之所以苍劲,是因为它生长在没有任何杂色的绝壁之上。
不需要复杂的色彩去堆砌,不需要精准的光影去束缚。
只要用最纯粹的黑白,就能勾勒出这天地间最宏大的气象。
“我懂了……”苏棉喃喃自语,她的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异常明亮。
她猛地合上了那个装满水彩颜料的盒子,将它一把塞进了背包的最深处。
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了一支极其普通的、黑色的炭笔。
没有调色,没有打底。
苏棉重新站在画架前,深吸了一口黄山顶上那清冽而湿润的空气,闭上了眼睛。
她在脑海中,将刚才看到的那些冗余的色彩全部剥离,只留下那些最原始的线条和块面。
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手中的炭笔毫不犹豫地落在了洁白的素描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