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驾驶室里,已经不再像极北之地那样惨白无力,而是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林驰,你有没有发现,外面的颜色好像变了?”
苏棉趴在车窗上,看着不断向后倒退的风景,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惊喜。
从漠河一路走来,她的视神经已经习惯了那种大开大合的极致色彩:
极北是刺眼的纯白,齐鲁是萧瑟的灰褐,中原是深沉的土黄。
但现在,车窗外的世界,似乎被一种极其温和、且层次丰富的颜色慢慢浸染了。
那是大片大片的黛青色和浅绿色。
虽然树木还没有完全抽出新芽,但远处的山峦不再是光秃秃的石头,而是被一层茂密的植被覆盖着。
路边甚至能看到一簇簇依然保持着翠绿的竹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你的感觉很敏锐。”林驰看了一眼车载导航,又看了看前方逐渐开阔的地平线。
“因为我们马上就要跨越一条极其重要的地理分界线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极其宏伟的斜拉式跨江大桥出现在眼前,两座高耸的桥塔直插云霄。
而在大桥的下方,是一条宽阔无垠、奔腾不息的巨大水系。
与黄河那种夹杂着大量泥沙的浑浊黄褐色不同,这里的江水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的青灰色,水面宽广,波澜不惊,透着一股极其从容的磅礴气势。
“长江!”苏棉激动地喊了出来。
“对,铜陵长江公铁大桥。”林驰稳稳地驾驶着房车驶上桥面,
“过了这条江,我们就真正进入了中国地理意义上的南方。
确切地说,是进入了皖南地区。”
在地理学上,秦岭-淮河一线是中国南北方的自然分界线。
但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长江,才是一道更加具象、更加具有情感共鸣的文化鸿沟。
车子在桥面上飞驰。
苏棉降下了一点车窗。
“呼——”
江风涌入车厢。
没有了中原地区那种夹杂着沙尘的干冷,也没有了极北之地那种能把人肺部冻结的刺痛。
这风是凉的,但里面饱含着极其丰沛的水汽,吹在脸上甚至有些湿润。
苏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种被干冷空气折磨了几个月的鼻腔和气管,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林驰,我感觉我活过来了!”
苏棉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安全带,动作迅速地脱下了那件沉重的、陪伴了她大半个中国的极地大鹅羽绒服。
里面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羊绒打底衫。
“虽然外面的温度还是个位数,但我感觉我的身体正在‘解冻’。”
苏棉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看着窗外那条滚滚东流的大江,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是一种生理上的复苏。
从零下四十多度到现在的零上八度,五十多度的温差跨越,这种感觉,比吃任何补药都管用。”林驰也脱掉了厚重的外套,换上了一件夹克。
“不仅是身体解冻,我觉得我的眼睛也被洗干净了。”
苏棉看着过了长江后,那些连绵不绝、满眼翠绿的低矮山丘和白墙黑瓦的村落。
“在北方,看山是山,看土是土,那种壮丽是带有压迫感的;
但在这里,山水是融合在一起的,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看着让人心里特别平静。”
“这就是江南水乡的魔力。”林驰笑着看了她一眼,
“它不需要用极致的高度或者极致的严寒来震撼你,它就是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慢慢地渗透进你的感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