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驰在这家名为“服务大楼冷面”(延吉老字号的代称)的店里,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苏棉坐在对面,手里捧着刚倒的热水,看着窗外零下十五度的飘雪,再看看周围那些脱了羽绒服、穿着短袖、吃得满头大汗的当地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林驰,你确定我们不是在自杀吗?”苏棉把手贴在热水杯上汲取温暖,
“在外面冻得像孙子一样,进来还要吃带冰块的面?这胃能受得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苏大画家。”林驰老神在在地解释,
“在东北,特别是延吉,冬天屋里的暖气开得极足,甚至能达到二十五六度。
人在这种燥热的环境里待久了,就特别渴望一种极致的冰凉来降温去火。
所以,冬天吃冷面,比夏天吃还要爽。”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碗走了过来。
“咣当”两声,碗放在了桌子上。
苏棉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面,这简直是一座微型的冰川!
清澈的深褐色牛肉清汤里,漂浮着大块大块晶莹剔透的冰碴子。
冰碴子下面,是盘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荞麦面条。
面上点缀着半个白煮蛋、几片切得极薄的酱牛肉、几块脆爽的苹果片和黄瓜丝,最顶上还汪着一勺鲜红的韩式辣酱。
光是看着那碗里冒出的森森寒气,苏棉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来,先喝口汤。”
林驰拿起旁边特制的剪刀,将长长的冷面剪断两刀(这是吃冷面的标准动作,防止面条太长太韧噎着),然后端起碗,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大口带着冰碴子的冷面汤。
“嘶——哈——!”
林驰发出一声极其舒爽的赞叹,
“绝了!就是这个味儿!酸、甜、咸、辣、冰,五味俱全,直冲天灵盖!”
苏棉看着他那副享受的样子,咽了口唾沫,终于鼓起勇气,夹起一筷子面条,连带着一块碎冰,送进了嘴里。
“唔!”
那一瞬间,苏棉只觉得口腔里像是刮过了一阵西伯利亚的寒风。
冰!太冰了!冰得牙根都有些发酸。
但紧接着,荞麦面那种极其强烈的筋道和弹牙感,伴随着酸甜开胃的冷汤,在舌尖上疯狂跳跃。
那种复合的味道,像是一把锐利的冰刀,瞬间劈开了因为暖气而产生的昏沉和燥热,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好……好冰!但是……好好吃!”
苏棉一边哈着冷气,一边忍不住又吃了一大口,
“这面条好有嚼劲,而且这汤喝下去,感觉整个食道都通透了!”
“这就是延吉大冷面的魅力。”林驰笑着说,
“它不是那种软绵绵的面食,它有着东北人的硬核和朝鲜族的精致。”
就在苏棉被冻得直哆嗦,但又欲罢不能的时候。
“刺啦——”
一股极其刺鼻但又极其诱人的酸甜焦香味,伴随着滚烫的热气,从后厨方向飘了过来。
服务员端着一个大盘子,快步走来。
“您的老式锅包肉,趁热吃!”
盘子里,是一座由金黄色肉片堆成的小山。
和在其他地方吃到的那种裹着厚厚番茄酱的红色锅包肉不同,延吉的这种老式锅包肉,外表是那种纯粹的金黄色,只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糖醋汁。
由于刚出锅,滚烫的糖醋汁还在肉片上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来,赶紧尝尝这个。
冰火两重天的第二重。”
林驰夹起一块最大、最烫的锅包肉,放进苏棉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