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砖的阴影在车内一扫而过,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略显灰暗的天光。
“林驰,我们这就算是出关了吗?”
苏棉趴在车窗上,回头看着那座雄伟的城楼逐渐远去,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惆怅。
“从地理和历史的意义上来说,是的。”林驰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
“我们已经离开了中原农耕文明的传统腹地,正式踏上了东北这片曾经被称为‘关外’的黑土地。
或者说,白土地。”
此时的秦皇岛,气温在零下五度左右。
虽然没有张北草原那么极端,但海风中夹杂着极重的湿气,吹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在扎。
“那咱们现在去哪?”苏棉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
“直接去沈阳吃烧烤搓澡吗?”
“不急。”林驰在导航上点了一下,
“在彻底告别长城之前,咱们还得去见证它最后的绝唱。”
“长城还有最后一段?”
“对,长城可不是无头无尾的墙。
它从嘉峪关的戈壁滩起步,翻过黄土高原,穿过燕山山脉,最后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林驰指了指东南方向,“那个地方,叫老龙头。
是万里长城唯一一段修筑在海里的城墙。”
“修在海里?”苏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海水涨潮的时候,城墙不会被淹没吗?”
“这就是古人建筑的智慧了。
到了你就知道。”
……
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了大约五公里,停在了一个空旷的停车场。
下了车,震耳欲聋的海浪声立刻将两人包围。
冬天的渤海湾,呈现出一种让人敬畏的肃杀之气。
天空是铅灰色的,海水也是一种深邃到发黑的蓝灰色。
两人裹紧了防风衣,顶着强劲的海风向海边走去。
穿过一片松林,一座两层高的仿古城楼出现在视野中,门额上写着“澄海楼”三个大字。
而在澄海楼的下方,一道厚重的青砖城墙顺着地势向下延伸,就像一条疲惫的巨龙,将自己巨大的头颅深深地扎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天哪……”苏棉快步走到城墙的尽头——入海石城。
这里已经完全置身于大海之中了。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狠狠地撞击在斑驳的城砖上,激起数米高的白色水花。
最让苏棉震撼的,是那些城砖周围的景象。
因为气温极低,每次海浪退去后,残留在城墙上的海水都会迅速结冰。
日积月累,那些原本棱角分明的青砖,此刻已经被包裹在了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凌之中。
而在城墙周围的海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浮冰。
它们随着海浪上下起伏,互相碰撞,发出沉闷而破碎的“咔咔”声。
“这简直就是冰与火的碰撞……不,是冰与砖的碰撞。”
苏棉扶着冰冷的垛口,看着脚下翻滚的冰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这就是老龙头。”林驰站在她身后,大声喊道,试图盖过海浪的轰鸣,
“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主持修建的。
为了防止敌人趁退潮或冬季海面结冰时从海滩潜入关内,他硬是把长城修进了海里二十多米。
这下面不仅有巨石,还有倒扣的铁锅来缓冲海浪的冲击力。”
苏棉看着那座被冰雪和海浪同时包裹的孤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感。
从西端的嘉峪关,到中段的雁门关、金山岭,再到这东端的入海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