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念这句诗的时候,林驰只觉得朗朗上口。
直到此刻,坐在这南山之巅的玻璃房子里,听着头顶那连绵不绝的敲击声,看着窗外那被雨水晕染成印象派画作的万家灯火,
他才真正读懂了李商隐千年前的那份孤寂与通透。
晚上九点,南之山书店。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不同于安顺那场暴雨的狂暴与恐怖,重庆的夜雨是缠绵的、温柔的,却又带着一种无孔不入的湿意。
它将整座南山笼罩在一层浓重的白雾中,把喧嚣的城市隔绝在山脚下。
书店里很安静。
柔和的暖黄灯光下,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调羹碰撞咖啡杯的轻响。
苏棉趴在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那本厚重的《逝影:长江三峡影像志》已经翻过了一半。
她的手指停留在书页上,那里印着一张摄于2002年的照片——大昌古镇。
那是一座有着1700年历史的袖珍古城,只有两条石板街。
照片里,几棵巨大的黄葛树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
古旧的木板门半开着,一只黑狗趴在门槛上。
照片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
【2007年,大昌古镇整体搬迁复建,原址没入水下160米。】
“林驰。”
苏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书里的魂魄。
“嗯?”林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视线从窗外的雨幕移回来。
“你看这张照片。”苏棉指着那棵大树,
“这棵树,现在还在水底下吗?”
“树肯定不在了。”林驰看了一眼,
“木头泡在水里会腐烂。
但在搬迁之前,这些古树大多被移栽走了,或者……
留在了那一代人的记忆里。”
苏棉沉默了一会儿,拿过速写本,在那张黑白照片的旁边,临摹了一张小像。
她没有画古镇的建筑,而是画了那棵树,和树下那把没人坐的空藤椅。
线条寥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我们这次去三峡,是不是就是在这一堆‘水下记忆’的上面航行?”苏棉问道。
“是,也不是。”
林驰合上书,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虚空——那是长江的方向。
“水位上涨了175米,改变了峡谷的样貌。
以前的急流险滩变成了现在的平湖。
很多古迹沉下去了,但也有很多东西浮上来了。”
“浮上来?”
“对。比如……新的生活。”林驰指了指远处那片灯火,
“那些从水底下搬上来的人,建起了新的县城,种出了新的橙子。
我们去,不仅仅是缅怀过去,更是去看看现在的他们,过得好不好。”
苏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合上了画册。
“突然觉得,这本相册好重。”
“重就对了。”林驰笑了笑,起身去买单,
“历史从来都不轻。
走吧,雨小点了,我们该下山了。”
……
从书店出来,山里的空气冷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雨确实小了,变成了细密的牛毛雨。
路灯在雾气中晕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柏油路面黑得发亮。
两人打了一辆车回南滨路。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不像之前那个“黄色法拉利”师傅那么爱飙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