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种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光的现代都市感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斑驳的旧工业风。
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变得高大浓密,树荫遮蔽了烈日,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到了。”
出租车在一条满是涂鸦的街道旁停下。
“这就是黄桷坪?”苏棉下了车,环顾四周。
这里的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整条街的楼房,从地面到楼顶,全部被五颜六色的涂鸦覆盖。
卡通人物、抽象线条、巨大的标语,像是一场疯狂的色彩暴动。
“涂鸦街我们明天再细看。”林驰拉着她穿过马路,
“今天要找的那个地方,藏得很深。”
他带着苏棉走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停在了一家看似普通的便民小卖部前。
如果不是林驰停下,苏棉绝对会直接路过。
因为这里根本不像是个景点入口。
狭窄的通道,昏暗的灯光,门口还堆着几箱空啤酒瓶和拖把。
“往里走。”林驰指了指那条幽深的走廊。
苏棉半信半疑地跟着他往里走了几步。
一步,两步,三步。
那种感觉,就像是爱丽丝钻进了兔子洞,或者是《千与千寻》里千寻穿过了那个隧道。
当他们跨过最后一道门槛时,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原本狭窄的空间瞬间被撑大,光线、声音、气味,在这一秒钟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切换。
“哇……”
苏棉站在门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老旧的、仿佛停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厅。
高挑的房梁是木质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屋顶是斑驳的石棉瓦,几块明瓦透进来的光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斜斜地切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和烟雾。
几十张老式的四方木桌,配着长条板凳,错落有致地摆满了整个空间。
几台挂在房梁上的老式吊扇,正在缓慢旋转,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搅动着这里凝固的时光。
这里有的只是几百个正在喝茶的人。
他们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背心,摇着蒲扇。
有的在打牌,有的在下棋,有的只是单纯地发呆。
嘈杂的说话声、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盖碗茶刮过茶杯的瓷器声,汇聚成一种巨大的、持续的白噪音。
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让人心瞬间就静了下来。
这里是交通茶馆。
全重庆保留最完好、最原生态的老茶馆,没有之一。
“感觉……时间在这里失效了。”苏棉小声说道,生怕惊扰了这里的空气。
“是啊。”林驰点了点头,
“外面是2025年的赛博朋克,这里是1980年的江湖。”
两人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里的桌子和凳子都被岁月盘出了包浆,摸上去油润光滑。
一个提着长嘴大铜壶的伙计走了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大褂,也不问喝什么,直接把两个盖碗往桌上一摆。
“沱茶哇?”
“要得,两杯沱茶。”林驰入乡随俗地应道。
“好嘞!”
伙计手腕一抖,开水从长嘴壶里冲出,精准地落入盖碗,茶叶翻滚,水满而不溢。
“扫码在那边墙上,一杯十块,无限续杯。”
伙计指了指柱子上贴着的一张打印纸,那是这里唯一具有现代气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