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面对这个萍水相逢的老人,他反而能卸下在朋友圈里的光鲜伪装,说出那些无法对同事、甚至父母说的话。
“其实……我们是‘逃’出来的。”
老张愣了一下,放下了酒杯:“逃?犯事了?”
“不是不是。”林驰连忙摆手,笑容有些苦涩,“是从生活里逃出来的。”
“在大城市里,每天睁眼就是KPI,闭眼就是房贷。手机24小时不敢静音,生怕错过老板的消息。”
“就像是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着转,根本停不下来。”
林驰的声音低沉下去,火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虽然赚了点钱,但感觉自己不像个人,更像个零件。
前阵子身体出了点警报,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如果哪天我猝死了,公司也就是换个零件的事,但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所以,就想也没想,辞职了,买车了,跑出来了。”
苏棉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伸手握住了林驰的手。
那是他们出发前最灰暗的一段日子,也是他们做出决定的至暗时刻。
老张听得很认真。
他那双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的手,轻轻摩挲着不锈钢酒壶的边缘。
沉默了片刻,只听见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老张转过头,指了指远处漆黑如墨的山峦轮廓。
“小林啊,你知道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在干嘛吗?”
林驰摇摇头。
“那是八几年的事儿了。”老张眯起眼睛,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过去,
“我在厂里当钳工,一天要锉几百个零件,手上的茧子比现在还厚。”
“那时候,我连省城都没去过。我和你大妈,一辈子都在为了那个家活。”
“为了孩子读书,省吃俭用;为了给孩子买房结婚,更是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那时候我们也想出去玩啊,看着挂历上的黄山、桂林,心里也痒痒。”
“但是不敢动。”
老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却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
“怕丢了那个铁饭碗,怕没钱吃饭,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老了没着落。”
“这一怕,就怕了一辈子。”
老张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老伴。
张大妈正借着火光在给老张缝补一件旧外套的扣子,感受到老伴的目光,抬头温和地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里藏满了温柔。
“直到去年,孙子上了大学,我们也退休了。”
“我才买了这辆破面包车,花了两个月把它改出来。
带着你大妈,第一次走出了那个待了一辈子的县城。”
“虽然车破,睡得也不舒服,腰还老疼,有时候为了省点高速费还得走国道。”
“但看着这些山啊水啊,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是活了一回。”
老张说完,仰头喝干了杯里的米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火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是一种被岁月雕刻过后的从容与豁达。
林驰有些动容。
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看着那辆寒酸却温馨的面包车,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于“前途”、“未来”、“职业规划”的那些焦虑,在这个老人面前显得有些矫情和苍白。
老张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拍了拍林驰的膝盖。
他的眼神虽然浑浊,此刻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进林驰的心里。
“小林,别觉得‘逃’出来丢人,也别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真羡慕你们。真的。”
老张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