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锤下去,硬壳碎裂。
“挑。”
手里的尖刀一转,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乳白色的海蛎肉就被挑了出来,飞快地甩进身旁挂着的竹篓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海浪在他脚下不到半米的地方拍打,激起的浪花时不时溅湿他的裤脚。
但他仿佛一尊雕塑,稳如泰山,眼里只有那些石头上的海蛎。
这就是在霞浦流传千年的职业——讨海人。
苏棉原本想举起相机拍摄,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身影,她放下了相机。
这种时候,快门声似乎是一种打扰。
也许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大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回过头,露出一张被海风吹成了古铜色的脸。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那是岁月和海风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城里老人那般浑浊,反而透着一股子鹰隼般的锐利。
“那个……大叔,您好。”
林驰主动打了招呼,“这里危险,您没做防护吗?”
大叔看了一眼这两个穿着光鲜、提着红桶的年轻人,咧嘴笑了。
一口牙齿被烟熏得焦黄,但笑容很淳朴。
“危险啥?这石头我爬了四十年了,哪块石头长青苔,哪块石头松了,我比看自己的手纹还清楚。”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地瓜腔”,但听起来很亲切。
“你们是来旅游的吧?”大叔看了一眼苏棉桶里的那几只螃蟹,摇了摇头,“那是‘游水蟹’,没肉,壳大而已。真正好吃的螃蟹,要等半夜涨潮才出来。”
“啊?”苏棉看了看自己的战利品,有点受打击,“我们抓了半天,原来是不好吃的啊?”
“玩玩嘛,开心就好。”
大叔从腰间解下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茶香飘了出来。
“上来坐坐?这块石头平整,晒不到太阳。”
鬼使神差地,林驰和苏棉爬了上去,坐在了大叔旁边的安全区域。
近距离看,才发现大叔的手极其粗糙。
那是怎样一双手啊。
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手背上布满了无数细小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血珠——那是被锋利的海蛎壳划伤的。
“大叔,这活儿……一天能赚多少钱?”林驰忍不住问。
大叔喝了一口浓茶,吧嗒了一下嘴。
“看天。”
他指了指大海。
“运气好,潮水退得低,能撬个五六斤,卖个百把块钱。运气不好,风大浪大,就只能喝西北风咯。”
“才一百多?”苏棉震惊了。
刚才她在山上看日出,随便一个机位费都要收20块。
这大叔冒着生命危险在悬崖上挂一天,才赚一百多?
“一百多不少啦。”大叔似乎看出了苏棉的心思,笑了笑,“在村里够买两斤肉,打一壶酒了。”
“你们城里人,看着这海,觉得是风景,是画。”
大叔拿起小锤子,轻轻敲了敲身下的岩石。
“但在我们眼里,这海就是庄稼地。这石头上的海蛎子,就是地里的麦子。不收,它就烂了;收了,就能换饭吃。”
“累吗?”苏棉轻声问。
“累啊,腰疼。”大叔捶了捶后腰,“但人活着哪有不累的?你们在大城市坐办公室,费脑子,也累。我在这吹风晒太阳,费力气,也累。”
“但这海公平。”
大叔的眼神看向远处茫茫的海平面。
“不管你是开大奔来的老板,还是我这个老头子。
潮水来了,都得退;潮水退了,都有东西捡。”
“它不嫌弃谁,也不巴结谁。”
林驰听着这番话,心头猛地一震。
这几天,他一直陷在一种“逃离”的情绪里。他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是被大厂压榨的电池。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手上满是伤口、却笑得一脸坦荡的老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点矫情,在这片大海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生活从来都不容易。
无论是在格子间里写代码,还是在悬崖上撬海蛎。
区别只在于,你是否接受了这种生活,并从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口“茶”。
“大叔,我能帮您撬一会儿吗?”
林驰突然放下桶,挽起了袖子。
“你?”大叔怀疑地看着他,“这玩意儿要巧劲,你那细皮嫩肉的……”
“我试试。我是修东西的,手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