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互联网产业园。
23点58分。
这是一座没有黑夜的城市。
写字楼玻璃幕墙折射出的冷光,比钱塘江边的月色还要刺眼。
林驰坐在工位上。
他盯着那个已经改了第十二版的PRD(产品需求文档),双眼干涩得像是撒了一把沙子。
屏幕右下角的钉钉图标还在疯狂跳动。
“驰哥,运营那边说这个按钮的颜色不够‘抓手’,要那种五彩斑斓的黑。”
“还有,那个倒排期能不能再压一压?这周五不上线,大家KPI都得挂。”
林驰的手指悬在机械键盘上。
原本清脆的青轴声,此刻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一把把小锤子,在敲击着他的太阳穴。
“咚、咚、咚。”
不仅仅是键盘声。
还有心跳声。
那种心跳声很奇怪,不是规律的鼓点,而是一种慌乱的、像是要从喉咙口蹦出来的悸动。
林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过夜咖啡发酸的味道,还有周围同事身上那种几天没洗澡的油腻味。
这就是所谓的大厂。
这就是所谓的年薪百万。
这就是无数人挤破头想进来的“福报”之地。
林驰今年三十岁。
作为前大厂产品经理,他拥有让人羡慕的职级,和一具逐渐被掏空的身体。
他是一个沉稳理性的人。
甚至可以说,他有点强迫症。
他的桌面永远整洁,文件命名永远规范到日期,连喝水的杯子都要摆在固定的象限里。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构建的秩序正在崩塌。
“驰哥?你在听吗?”
耳机里传来研发小哥不耐烦的催促。
林驰想说话。
他想说“去他妈的五彩斑斓的黑”。
他想说“老子不干了”。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阵剧烈的眩晕。
视线开始模糊。
屏幕上的代码和文字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透不过气来。
“呃……” “啊……”
林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试图伸手去扶桌子,却打翻了手边的冰美式。
褐色的液体流淌在白色的办公桌上,像极了失控的生活。
“驰哥!”
“林经理!”
“快!快叫救护车!”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拍打他的脸。
林驰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
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这下,终于不用回那个钉钉消息了。
……
同一时间。
几公里外的一间画室里。
苏棉正在崩溃的边缘。
她手里的数位笔狠狠地戳在绘图板上,差点把笔尖折断。
作为一名自由插画师,苏棉给人的印象永远是温柔、乐观、充满灵气的。
她有着一双爱笑的眼睛,哪怕是遇到再难搞的甲方,也能笑眯眯地应对。
但今晚,她笑不出来了。
“亲爱的,这个Logo能不能放大一点?再放大一点?”
“感觉不够大气啊,要那种一眼就能看出‘高端’的感觉。”
“还有,这个红能不能换成那种……喜庆又不失洋气的红?”
手机屏幕上,甲方的语音方阵一条接一条。
苏棉看着画布上那个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作品,眼眶瞬间红了。
她今年二十七岁。
虽然是个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和插画师,但在每个深夜,她依然会为了房租和甲方的刁难而焦虑得睡不着。
她想画的是山川湖海。
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是路边野花盛开的样子。
而不是这种充满了铜臭味的商业海报!
“我不画了!”
苏棉突然把数位笔一摔。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微信提示音。
而是那种急促的、让人心慌意乱的电话铃声。
苏棉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