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区的行军床窄得硌人,床架一动就会发出吱呀的轻响,他本就睡得浅,加上多年来养成的高警觉性,几乎是半梦半醒地眯了三四个小时。睁开眼的瞬间,帐篷里已经透进了淡淡的晨光,混着尘土和消毒水的味道,身边的位置空了,被褥还留着一点余温。
他坐起身,视线立刻落在了帐篷门口。
林妙妙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半个身子探在帐篷外的晨光里。她的冲锋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领口沾了一点草屑,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握着笔的手很稳,笔尖在采访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会停下来,抬手揉一揉发酸的腰,又立刻低下头继续写,连他醒了都没察觉。
夏昀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他学了多年的发展心理学,能精准拆解一个人的行为动机和情绪逻辑,可每次面对林妙妙,所有的理论都会变得苍白。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姑娘身上那股蓬勃的、撞不破的生命力——哪怕熬了整夜,哪怕前一天刚翻了两座险山,哪怕见过了太多的苦难,她握着笔的手,依旧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直到她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一转头,才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醒啦?”
她抬手指了指帐篷角落:“给你打了水,在搪瓷盆里,还温着呢,快去洗把脸。炊事班刚熬了粥,我给你留了一碗,在保温桶里。”
夏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军绿色的搪瓷盆里盛着半盆温水,旁边搭着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毛巾,盆边还放着挤好了牙膏的牙刷。
震区的热水有多珍贵,他比谁都清楚——指挥部的开水房每天只开两次,每次都要排半个多小时的队,她六点就起了,怕是天刚蒙蒙亮就去排队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看向她:“你几点起的?”
“六点吧,大概。”林妙妙把采访本塞进怀里,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反正也睡不着,不如趁着脑子清楚,把昨天的采访整理出来。尤其是晨曦家的事,我怕时间久了,忘了那些细节。”
“现在才六点半。”夏昀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眼底浓重的青黑上,“你昨晚写到后半夜,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林妙妙眨了眨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无所谓:“习惯了,这几天都是这么过来的。干我们这行的,抢新闻就是抢时间,等回去了再补觉就行。”
她说得轻松,可夏昀清楚地看见,她起身的时候,腿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帐篷杆——前一天爬山磨出来的水泡,怕是又磨破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洗脸。温水扑在脸上,带着清晨的暖意,也带着她藏在细节里的、不动声色的温柔。
他活了四十多年,前世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今生父母忙于警务,很少有人会把他的冷暖,放在这么细的地方。
上午八点,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挤满了人。
汽油灯吊在帐篷顶,昏黄的光落在墙上画满红圈的地图上,每一个红圈,都是一个还没完全打通的村子。帐篷里弥漫着烟草味、汗水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救援队员、志愿者、部队的官兵挤在一起,脸上全是熬了多日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夏昀和林妙妙挤在角落里,听着王队站在地图前,哑着嗓子布置任务。
“昨天的余震之后,北坡的山体大面积松动,进山的搜救工作必须暂停半天,等地质专家做完风险评估再动。”王队手里的马克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但物资不能断,李家坪、王家坪还有三个村子,加起来三百多号人,吃的喝的、药品、帐篷,必须按时送进去。一会儿组个十人突击队,还是走南坡绕山的老路,把物资背进去,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此起彼伏的应声里,林妙妙忽然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王队愣了一下,皱起眉:“林记者?你有啥事?”
“我跟你们一起去。”林妙妙往前站了半步,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夏昀转头看她,指尖微微动了动,却没开口。
“不行。”王队立刻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你昨天刚跟着翻了一趟山,体力还没恢复,那路多难走你也知道,不是闹着玩的。你就在指挥部待着,写你的稿子就行。”
“王队,我体力没问题。”林妙妙往前又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起边的采访本,翻开给大家看,“王家坪村的人我都熟,谁家有瘫痪在床的老人需要成人纸尿裤,谁家的孩子退烧药吃完了,谁家的奶粉快没了,我都一笔一笔记着呢。我去了,能精准把东西送到需要的人手里,不浪费物资,也能帮着统计最新的需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篷里的人,语气坚定:“我是记者,但我也是个志愿者。这种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