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泡面味和脚臭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李大为趴在桌上睡觉,身上盖着一件皱巴巴的警服。
“又来这么早?”程浩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陈教授的学生就是不一样,比我们正式警员还勤快。”
夏昀点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早上七点到,晚上不定时走,中间跟着出警、做笔录、整理档案。程浩说他“有做刑警的潜质”,但夏昀知道,他只是把每个案子都当成了研究对象。
“昨晚没回去?”夏昀问。
程浩叹了口气:“王建国那个案子,又出幺蛾子了。”
夏昀翻开小本本,准备记录。王建国,71岁,三天前在公交车上因让座问题与抱孩子的周女士发生争执,动手推搡后突然倒地不起。送医检查发现肝硬化晚期,但老人坚持住院不肯离开,还要求周女士赔偿医药费。
“他儿子找到了?”夏昀问。
“找到了。”程浩坐下来,“叫王刚,开公交车的,就是老人闹事那条线路的司机。昨天李大为和陈新城找到他家,你猜怎么着?人家拿出了一份断绝父子关系协议书,上面签字画押都有。”
夏昀愣了一下:“断绝关系?”
“法律上没用,但人家的态度很明确——不养。”程浩揉着太阳穴,“王刚说,他爸年轻时候家暴,把他妈打得太惨了,一只耳朵都打聋了。他长大后带着母亲逃出来,早就和那边断了联系。”
夏昀沉默了几秒,在小本本上写下一行:家暴史导致赡养拒绝,法律与情感的双重困境。
上午九点,医院病房。
夏昀跟着李大为和陈新城走进病房时,王建国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老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但眼神里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王大爷,我们又来了。”李大为拉了个凳子坐下,“您儿子那边,我们找过了。”
王建国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他说不管您。”李大为直截了当,“还给了我们一张断绝父子关系的协议。”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陈新城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王刚说,您年轻时候打过他母亲,连耳朵都打聋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建国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我是打过……”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可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李大为没说话。
王建国继续说:“我知道他恨我,可我现在……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我没钱看病,没人照顾,我连下床都费劲……”他抓住李大为的手,“警察同志,我不是想讹人,我就是……就是想让你们找到他……”
李大为轻轻抽回手,站起来。
走出病房,他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夏昀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警员。他知道李大为的父亲也是早年离异,父子关系一直不好。
“走吧。”李大为深吸一口气,“再去一趟王刚家。”
下午两点,王刚家的楼下。
李大为已经蹲守了三个小时。夏昀坐在旁边的台阶上,陪着他。
“你不回去?”李大为问。
夏昀摇摇头:“记录完整案例。”
李大为笑了一下:“你们搞学术的就是不一样。”
又过了半小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拎着菜走过来。李大为站起来,拦住他。
“王刚,再谈谈。”
王刚的脸色变了变,但这次没有直接拒绝。他放下菜,坐在台阶上。
“你们烦不烦?”他点了一根烟,“我说了,不管就是不管。”
李大为在他旁边坐下:“你爸在医院,肝硬化晚期。医生说,如果不治疗,可能没几个月了。”
王刚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李大为的声音很平静,“但你知道吗,你爸第一次闹事,是在你开的公交线路上。第二次也是。他不是想讹钱,他是想见你。”
王刚没有说话,但烟头的火光抖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原谅他。”李大为继续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至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王刚沉默了很久。
傍晚六点,八里河派出所。
夏昀整理着今天的记录,电话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王建国病情恶化,需要肝移植。”医生说,“亲属捐肝是最好的选择。他儿子那边……”
程浩挂了电话,看向李大为。
李大为站起来:“我去。”
晚上八点,王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