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训坐在大排档最角落的那张桌子,面前摆着三瓶空的啤酒瓶,第四瓶刚开。炒粉一口没动,早就凉了,油凝成一坨。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
雨打在塑料棚子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鼓。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撑着伞的路人匆匆走过,看一眼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又匆匆走开。
谢训又灌了一口酒。
脑子里全是高宝镜。
半个月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她去公司楼下等过三次,每次都看见她绕路走。最后一次,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他,眼眶红红的,然后转身,再也没回头。
他知道为什么。
为兄弟出头,被开除。租十平米的房子,每天进货送货,挣那点辛苦钱。她等了他两年,从重庆等到魔都,从一个复读生等到一个大学生,等来的就是这个。
“谢训,我累了。”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又灌了一口酒。
想起330了。
想起管超低着头看书的样子,边看边拿笔划重点。想起林向宇躺在床上吹牛,说他一定能找到丝帕女神。想起侯小天蹲在椅子上刷论坛,一边刷一边骂那些发帖的人傻逼。想起李大鹏抱着COCO,一本正经地说“它用眼神说的”。想起夏昀靠在床头,不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想起他们一起在暂栖地烧烤,炭火噼啪响,肉串滋滋冒油。想起他们一起在澡堂泡澡,六个人挤在四个桶里,膝盖碰着膝盖,说些有的没的废话。想起他们在食堂三楼吃小炒,林向宇抢他碗里的红烧肉,侯小天在旁边起哄。
想起自己被开除那天,管超说“不影响保研吧”,侯小天哭着说“训哥对不起”,林向宇站在门口没进来,拳头攥得发白。
想起自己走的时候,林向宇追出来说“我没动手,不是因为怕得罪人”。他说“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你得自己扛”。
现在呢?
林向宇搬出去了,听说找了个实习,谈了个女朋友,叫徐美心,比他大三岁。管超和杜潇潇倒计时结束了,管超天天和夏昀一样窝在实验室。侯小天还是不怎么出门,马莹莹来找他,他也爱答不理。李大鹏天天去农庄,给罗杰相亲。
夏昀埋头做课题,早出晚归。
330空了。
散了。
他把头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排档的伙计端着新炒的粉过来,是他认识的,体院的大二学弟,姓周,平时在学校碰见都叫他一声“训哥”。
“训哥。”他把炒粉放在桌上,把凉的那盘端走,“别喝了,吃点东西。”
谢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再坐会儿。”
伙计看着他,叹了口气。
“训哥,你这样不行。有什么事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说。”
谢训点点头,没说话。
伙计没办法,只能回去接着忙。
谢训又开了一瓶。
雨越下越大。
街口忽然亮起两束刺眼的车灯。
两辆黑色七座商务车拐进来,轮胎轧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车门拉开,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黑衣黑裤,手里拎着棒球棒,站在雨中,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
最后一辆车是辆白色阿尔法,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老吴。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踩在积水里,竟然没溅上一点泥。旁边的小弟递过一把黑伞,他接过,撑开,慢慢走向大排档。
其他小弟已经开始清场了。
他们拎着棒球棒,走到每张桌子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棒子在手里轻轻拍着。客人们面面相觑,赶紧收拾东西走人。有个中年男人想理论,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连拖带拉地弄走了。
大排档的伙计看见这阵势,脸一下子白了。他放下手里的盘子,想往谢训那边走,被老板一把拽住。
“别过去!”老板压低声音,福建口音都急出来了,“你不要命了?”
“可是训哥——”
“你去了能干嘛?送死吗?”老板把他往后厨拖,“报警,我报警!”
伙计被拖进后厨,隔着门缝往外看,手在发抖。
老吴走到谢训身后时,谢训还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盘刚上的炒粉。
老吴从旁边小弟手里接过一瓶啤酒——那是从别的客人桌上顺手拿的,还剩大半瓶。他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谢训的后脑勺,嘴角慢慢咧开。
“谢训。”
谢训刚抬起头,头上就挨了一下。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