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羽看了张晓涵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跟着进去了。
张晓涵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林妙妙的DV从刚才起就一直开着。她没有拍抢救过程,没有拍医护人员和警察,镜头始终对着那个女孩——她颤抖的手,她空洞的眼睛,她砸在地上的眼泪。
夏昀站在急诊科走廊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数据流第一次失去了秩序。
心率和呼吸频率的监测已经自动停止。他无法计算,无法分析,无法把这些画面转化成任何有意义的参数。
他只是在想:一个孩子要多绝望,才会亲手把自己的骨肉遗弃在肮脏的公厕墙角?
一对父母要缺席多久,才会让孩子觉得“成为父母”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
他想给林妙妙发条消息,又觉得此刻任何言语都太轻飘。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仪器的嘀嗒声、护士小跑的脚步声。抢救室的门开合了三次,每次都有新的医护人员加入。陈绍聪的嗓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嘶哑但坚定:“呼吸机参数调到……再推一剂抗生素……”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夏昀低头看手机,没有信号,没有消息。402室的家人们此刻在做什么?刘梅大概在厨房忙活午饭,夏东海可能在书房改稿子,刘星和夏雨应该又在为遥控器斗嘴。夏雪呢?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陈绍聪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汗渍,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活下来了。”他说。
急诊科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然后护士们继续各自的工作,好像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被他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生命。
张晓涵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
杨羽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护士外套披在她身上。
林妙妙终于放下DV。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取景框,里面是女孩蜷缩的背影,窗外是逐渐西沉的太阳。
夏昀走到她身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
离开医院时已是傍晚。夕阳把仁合医院的白色外墙染成浅金色,门诊楼前人来人往,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夏日傍晚没有区别。
林妙妙把DV放进包里,动作很轻。
“夏昀,”她低着头,“我今天……不想再采风了。”
“嗯。”
“那些声音,”她顿了顿,“婴儿的哭声,监护仪的嘀嘀声,她说的那句‘我害怕’……我录了好多,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剪出来。”
夏昀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给出建议——关于什么值得记录,什么应该封存。
林妙妙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拍纪录片就是把真实记录下来。越真实越好,越不回避越好。”
她沉默了很久。
“但现在我发现,有些真实,是让人不忍心看的。”
夏昀看着她。暮色里,她的侧脸被染成浅浅的金色,睫毛上好像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他想起她录过的那些声音:樱花树下的哼唱,晨练队的口哨,老年合唱团的《夕阳红》。她总是去寻找那些温柔的、明亮的、让人想亲近的“真实”。
这一次,她不小心撞见了另一种。
“你可以不剪。”夏昀说,“不是所有记录都需要公开。”
林妙妙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口人来人往,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而过,情侣手挽手商量晚饭吃什么,母亲牵着刚放学的孩子问今天学了什么。每个人都对这个世界抱有正常的、日常的期待。
他们不知道今天有个婴儿差点死在公厕墙角,有个女孩在抢救室门口哭着说“我害怕”,有个医生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生命。
林妙妙在闸机口停住。
“夏昀,”她没回头,“我今天还是会把它剪出来。”
她转过身,路灯刚好亮起来,照在她脸上。
“不是为了公开,是为了记住。”她说,“记住那个医生说‘我负责’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记住那个女孩蹲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记住你——”
她顿了顿。
“你蹲在婴儿旁边,报那些数据的时候,手在发抖。”
夏昀愣住了。
他没有意识到。数据流里没有记录这一项。
“我第一次见你这样。”林妙妙轻声说,“像所有精密系统突然卡住了,但还是硬撑着运转。”
她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我觉得那是你最有温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