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生物钟在五点半准时将夏昀唤醒时,他发现寝室里其他人也都睁着眼睛。没有人说话,一种奇异的肃穆弥漫在晨光微亮的302室。十四天形成的肌肉记忆,比任何闹钟都更顽固。
上午八点,汇报表演正式开始。
整个复旦校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操场四周坐满了前来观摩的校领导、老生代表和部分家长,但场上的主角只有那一大片整齐的迷彩方阵。
夏昀站在心理学系一班的队列中,位于整个表演方阵的第三序列左侧。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及前后左右同学们压抑的呼吸声。这是一种与日常训练截然不同的紧张——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紧张。
“全体都有——立正!”
总教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那一瞬间,一千多人同时绷直身体的声音,像风吹过松林。
表演开始了。
从分列式开始。一个个方阵踏着《解放军进行曲》的节奏,整齐划一地通过主席台。脚步声汇聚成同一个声音,手臂摆动成同一个角度,每一张年轻而黝黑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轮到心理学系一班时,夏昀能感觉到整个方阵的紧绷。李教官站在队伍侧前方,没有喊口令——今天的口令由总教官统一发出,但他用眼神扫过每一排。
“向右——看!”
齐刷刷的转头。夏昀用余光看到,周筱在他左前方,脖子挺得笔直,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那个第一天晕倒的男生在右侧,此刻脸色有些发白,但脚步稳稳踏在地上。
他们通过了主席台。没有出错,没有失误,像过去十四天反复练习的那样。
走回预定位置时,夏昀听到前排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班里一个平时很文静的女生。没有人嘲笑她,因为很多人眼里也有泪光。
表演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军体拳、战术演练、内务展示……当最后一个项目结束,总教官宣布“复旦大学2005级新生军训汇报表演到此结束”时,操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掌声雷动。
但掌声很快停歇。因为教官们开始集合。
他们要走了。
没有冗长的告别仪式,没有感人的发言。教官们只是像过去十四天每天结束时那样,在各连队前列队、报数、整理军容。只是这一次,整理完毕后,他们没有下达“解散”的口令,而是集体转身,朝着操场外的军用卡车走去。
“教官!”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从操场各个角落响起,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同一个词:
“教官!教官!教官!”
李教官走在心理学系队伍前,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向空中挥了挥。
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一阵更激烈的呼喊。有女生哭出了声,男生们则红着眼眶,用力鼓掌。
夏昀站在人群中,看着教官们陆续登上卡车。他的大脑试图分析眼前的一切:分离焦虑的集体爆发、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轻度表现、仪式感对情感记忆的强化作用……但所有这些分析,都无法完全解释胸腔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
卡车发动了。缓缓驶离操场。
有人开始追着车跑,但很快被辅导员拦下。车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校园道路的尽头。
操场上一片狼藉——不是物理上的,是情绪上的。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和同学拥抱,有人呆呆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胡一菲和其他辅导员开始组织各班级有序离场,但过程比平时慢得多。
“结束了。”周筱走到夏昀身边,眼睛红红的,“真的结束了。”
“嗯。”夏昀点头。
“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这些帮我调整走位,不然我今天可就要出丑了。”
“是你自己练习的结果。”
周筱看着他,忽然笑了:“夏昀,有时候你真该听听自己说的话——太官方了。”
夏昀愣了一下。
“不过,”周筱擦了擦眼睛,“这就是你。挺好的。别忘了聚餐啊!”
她挥挥手跑开了。夏昀站在原地,思考着她刚才的话。太官方了?这意味着他的表达方式与常规社交期待存在偏差。需要调整吗?如何调整?
“夏昀!发什么呆!”
林向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302的四人和侯小天一起走过来,五人都脱了军帽,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走走走,换衣服去!”侯小天兴奋地手舞足蹈,“苦难结束,新生活开始!”
下午三点,魔都上体附近的一家川菜馆。
夏昀和302的四人到的时候,江天昊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更结实了些,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