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把药喝了。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好,夜里又睡不踏实,王大夫开的方子,调理一下。”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带着这段时间努力维持的、小心翼翼的关切。这是她新的尝试,不再追问成绩和心事,而是转向最朴素的“身体关怀”。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固执地响着。
裴音抿了抿唇,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无力与焦灼的情绪又往上涌。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钱三一坐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正在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对她的闯入恍若未觉。
“三一,”她把温热的药碗放在桌角,“先喝了再写。”
钱三一笔尖未停,甚至没有抬眼,只冷冷丢出两个字:“不喝。”
“这药不苦,我放了冰糖。”裴音耐着性子。
“我说了,不喝。”钱三一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带着明显的烦躁,“我没病。”
“没病脸色怎么这么差?上次体检医生也说你需要调理……”
“够了!”钱三一猛地将笔拍在桌上,霍然转身,那双总是覆盖着冰层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压抑许久的火焰,“调理什么?调理好了又能怎么样?像他一样,活成一副光鲜亮丽的行尸走肉?还是像你一样,整天活在自欺欺人的平静里?”
刻薄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裴音最脆弱的地方。她脸色瞬间苍白,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碗里的药汁晃荡着,几乎要泼洒出来。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脆弱的和平假象,在这一刻被儿子亲手撕得粉碎。
“你……你就这么跟你妈妈说话?”裴音的声音也在抖,不是愤怒,而是深入骨髓的伤心和无力,“我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钱三一打断她,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压迫的阴影,“我不需要你的药,不需要你的‘为你好’,更不需要这个家里任何虚伪的关心!你们早就把一切都毁了,现在装出这副样子,不觉得可笑吗?”
他说完,不再看母亲摇摇欲坠的样子,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冲出了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大门。震耳的声响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震得裴音耳朵嗡嗡作响。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碗逐渐冷却、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药汁,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进黑色的药汤里,消失不见。
钱三一冲下楼,寒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胸口的窒闷和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伤人,但他控制不住。母亲的每一句“为你好”,那碗散发着“家”的虚假温情的药,都像是在反复提醒他,这个家早已从内部溃烂,所有试图修补的行为,都显得那么徒劳而讽刺。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振华中学附近。远远看到“昊记小食”还亮着暖黄的灯,隐约传来林妙妙咋咋呼呼的声音和江天昊的回应。他脚步顿住,没有靠近,只是靠在远处一根冰凉的电线杆上,望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
里面是他唯一能短暂喘息、不必伪装的地方。尽管他依旧沉默,但至少那里的空气,没有家里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药味。
过了不知多久,店门开了,林妙妙和邓小琪走了出来。江天昊送到门口,说了几句什么。路灯下,邓小琪微微低着头,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但也笼着一层显而易见的、轻烟似的愁绪。林妙妙搂着她的肩膀,正说着什么,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哎呀,小琪你就别想那么多了,阿姨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房子的事,等天晴了再说嘛……”林妙妙的声音顺着风隐约飘过来。
“嗯,我知道。”邓小琪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就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沉在那里。”
两人渐渐走远。钱三一站在原地,望着邓小琪略显单薄的背影,胸口的烦躁奇异地沉淀下来,转化成另一种更沉郁的情绪。他想起了最近邓小琪在群里和线下偶尔的沉默,想起她比以往更加努力地投入到艺考准备中,仿佛想用忙碌填满什么。他也想起自己家里那摊烂泥般的破事,那种被秘密和冰冷氛围包裹的窒息感……
一种模糊的共鸣感攫住了他。虽然不清楚邓小琪具体在烦恼什么(他从未深究,也下意识回避可能与他父亲有关的任何联想),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也压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某种无法言说、甚至可能无法看清的东西。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或许可以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赎罪(他不认为自己有罪),也不是为了彰显什么。只是……或许在帮助别人梳理混乱的时候,自己能稍微从自身的泥沼中获得一点点抽离的视角?又或者,仅仅是看到有人同样在沉默中负重前行,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