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细密的沙沙声,敲在玻璃上,像春蚕食叶。但不过凌晨四五点光景,那声音陡然暴烈起来,哗啦啦倾盆而下,间或滚过沉闷的雷。到了清晨,雨势稍缓,却转成一种黏稠而顽固的淅沥,将整座城市浸泡在铅灰色的水汽里。
邓心华醒来时,头一阵阵地钝痛。昨夜陪那个秃顶的王总喝了不少,红酒廉价,后劲却足。她撑着发沉的额角坐起,瞥见窗外一片混沌的雨幕,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这雨让她想起一些极力封存的、潮湿而泥泞的记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是个陌生的外地号码。她皱了皱眉,本想掐断,指尖却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接听。
“喂?是……是心华妹子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乡音、急切又有些怯懦的女声,背景音嘈杂,隐约有风雨呼啸和人声呼喊。
邓心华的心猛地一沉。这个称呼,这个口音……是她几乎断了联系的老家堂嫂。
“是我。嫂子,出什么事了?”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指甲却已深深掐进掌心。
“哎哟!可算打通了!心华啊,不好了!咱家后山……就是你家老屋挨着的那片坡,昨晚上让大雨冲塌了一块!好大一片泥石流冲下来,直冲着你家那两间老厢房去了!墙裂了老大一道口子,屋顶……屋顶也塌了个角!” 堂嫂的声音又急又怕,夹杂着风雨声,“你、你当年锁在阁楼上的那个樟木箱子……就你千叮万嘱不让任何人动的那个……怕是……怕是泡了水了!雨水顺着墙缝往里灌,我们也不敢贸然进去搬,那箱子你锁得死紧……”
“樟木箱子”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邓心华太阳穴。她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堂嫂后面还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窒住了。
“妈?” 邓小琪揉着眼睛推开卧室门,她也被电话吵醒了,看见母亲僵坐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握着电话的手抖得厉害,“谁的电话?怎么了?”
邓心华仿佛没听见女儿的声音。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是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得骇人。下一秒,她猛地掀开被子,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踉跄地冲向洗手间。
“妈!” 邓小琪吓了一跳,赶紧跟过去。
洗手间的门被邓心华从里面“砰”地关上,反锁。紧接着,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脆响。
邓小琪焦急地拍门:“妈!你到底怎么了?开门啊!别吓我!”
门内,邓心华跪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对着马桶,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冷汗涔涔而下。她刚才冲进来时带倒了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一支未盖好的口红滚落在地,在浅色的地砖上划出一道刺目、扭曲的红痕,像一道狰狞的血口子。
镜子里的女人披头散发,眼妆被眼泪晕开,糊成两团乌青,昂贵的丝绸睡衣领口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上。那张平日里精心修饰、永远挂着得体或锐利表情的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恐和崩溃。什么精明,什么算计,什么铜墙铁壁般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千里之外一场山洪带来的消息,冲刷得干干净净。
十八年了。
她以为把关于他的一切——那本写满憧憬与忐忑的孕期日记,那几缕女儿出生时剪下的、柔软得像绒毛的胎发,还有他留下的唯一一张稍显模糊的照片——都锁进老家阁楼上那个坚实的樟木箱里,再把钥匙远远扔进记忆的深渊,就能在首都这个冰冷而繁华的丛林里,带着女儿活下去。
她用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壳包裹住自己。她学会对男人巧笑倩兮,在酒桌上觥筹交错,为了一个角色、一份合同锱铢必较,甚至不惜动用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她逼着女儿学跳舞,把她打扮得光彩照人,用昂贵的东西堆砌在她身边,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高墙,隔开所有可能的伤害,也隔开那段充满泥土气息、混合着杜鹃花香与死亡腥气的过去。
可那道墙是纸糊的。
一场雨,一次滑坡,一个可能被泥水浸泡的旧木箱,就让它轰然倒塌。
“青山……”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深埋在心底、几乎锈蚀在舌尖的名字,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妈……箱子……我对不起……对不起……”
门外,邓小琪的拍门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唤渐渐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邓心华颤抖着手,摸向自己颈间。睡衣下,一根极细的银链贴着皮肤,末端坠着一枚素圈戒指,没有任何花纹,因为长年佩戴,内圈的字迹已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只有指尖抚过时,才能感受到那细微的凹凸——是“青山”两个字。
这是赵青山留给她唯一带在身边的物件。当年处理完丧事,离开那片伤心地时,她几乎带走了一切与他有关的东西,锁进樟木箱,唯独这枚戒指,她偷偷藏了起来,穿在链子上,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