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站在自己房间里。房间一如既往的整洁、冰冷,像他母亲裴音要求的那样,每件物品都有固定位置,缺乏活人居住的气息。台灯的光线冷白,照亮了书桌上摊开的旧照片和他自己梳理的时间线笔记。周伯那些欲言又止的话,父亲钱钰锟异常的反应,母亲裴音深锁的痛楚与常年散发的寒意,还有那枚刻着“Q&D”的戒指……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他不愿面对、却越来越难以回避的可能性。
而此刻,江天昊发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邓小琪和林妙妙去了青石镇,失联。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青石镇”三个字,内心罕见地产生了剧烈的拉扯。理智和长久以来被培养出的冷静自制告诉他,这不关他的事。他有自己更棘手、更沉重的家族秘密需要面对和处理。他应该继续自己的调查,厘清那个可能颠覆父母形象、甚至影响他自己身份认知的真相。去寻找邓小琪,意味着他可能不得不再次面对她,面对那个可能。
更何况,在这个家里,他的行动并不自由。母亲裴音对他管教严格,虽然近期因娘家事务离家,但随时可能来电查问。父亲钱钰锟更是与他关系疏离,除了学业和必要的生活费,几无交流。他不可能像某些同龄人那样,随意调用家里的资源或车辆。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无形规则的家里,深夜独自外出寻找女同学,是不可想象的,会引来无数质问和麻烦。
但另一种情绪,一种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担忧,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理智。他想起了雨夜里她湿漉漉的眼睛,想起她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在林妙妙家温暖灯光下那偶尔放松的、羞涩的微笑。尽管他努力用冰冷的推测和刻意的疏离来武装自己,试图将“邓小琪”这个名字与那些令人不快的秘密关联起来,但那些真实的、鲜活的瞬间,无法被彻底抹去。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这个假设让他心头一紧。他想起周伯闪烁的眼神里,除了对往事的讳莫如深,似乎还有一丝对邓小琪本人命运的、模糊的叹息。那个秘密,或许不仅仅关乎过去,也影响着现在这个沉默而倔强的女孩。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别墅区静谧的道路。他不可能打电话叫出租车,那样会留下记录。
钱三一抿紧嘴唇,大脑飞速运转,排除掉一个个不切实际或风险过高的方案。最终,他做出了决定。他迅速换上一身深色的休闲服,拿起手机和钥匙,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他没有惊动家里可能留着的保姆,轻轻打开家门,闪身出去,又将门小心地关好,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他站在别墅门口,打开手机里的打车软件。他知道,这会有记录,但比起动用家里任何明显的东西,这是最隐蔽、最可控的方式。他输入了长途汽车站的地址——如果她们返回,那里是最可能的抵达点。他没有选择直接去青石镇,那太远,太不明确,也超出了他一个高三学生独自行动的安全范畴和合理边界。
在等待网约车的时候,他给江天昊回复了一条信息,依旧简短:“有消息告诉我。”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
车很快来了。钱三一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目的地。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好奇这个时间、从这个高档小区出来的独行少年要去汽车站,但也没多问。
车子驶离寂静的别墅区,汇入城市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钱三一靠在后座,面色平静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他不知道此去能否遇见她们,也不知道遇见之后该如何应对。这或许不是一次英雄式的救援,更像是一次沉默的确认,一次在自身能力与家庭限制范围内,遵循内心某种无法完全压抑的冲动而采取的、谨慎而克制的行动。他要去那个可能的地点等待,或者至少,离那个因他家族秘密而可能被卷入不安的女孩,更近一些。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在裴音和钱钰锟构筑的冰冷秩序下,他所能允许自己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越界”。
夜色渐深。火锅店里的喧嚣尚未平息,员工通道后门蹲着的少年咀嚼着冷饭和焦虑;返程的客车正在穿越最后一段城郊道路,车上的少女们心怀忐忑;而一辆普通的网约车,正载着面色冷峻的少年,驶向一个不确定的、充满未知的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