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昊!B12桌客人要加汤!动作快点!”领班的吆喝毫不客气。
“来了!”他端起沉甸甸的汤壶,手指被金属把手烫得微红。穿过拥挤的过道,避开醉醺醺客人的挥舞的手臂,还要小心地上可能出现的油渍或洒落的菜叶。B12桌是一大家子,小孩哭闹,大人高声谈笑,桌面杯盘狼藉。他小心地从人缝中挤进去,倾斜汤壶,滚烫的白色骨汤注入已经见底的红油锅中,蒸汽“嗤”地腾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服务员!我们点的鸭血怎么还没上?”另一桌的客人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还有我们!再加一份肥牛!”
“啤酒!再拿半打冰啤酒!”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江天昊抿紧嘴唇,努力记住每一桌的要求,脚步不停地在后厨与大厅之间穿梭。汗水很快浸湿了制服内层的T恤,额前的碎发也粘在皮肤上。他曾是球场上掌控节奏的核心,此刻却被这些琐碎又紧迫的指令支使得团团转。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体力透支与尊严受挫的疲惫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更让他不适的是那些目光。有客人看到他略显生疏的动作和明显是学生的青涩模样,会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或轻慢;有同龄的、穿着时髦的男女结伴而来,高声谈笑,偶尔瞥向忙碌的服务员时,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疏离。其中一桌,他甚至认出一个以前在某个饭局上见过的、家里生意伙伴的儿子。对方显然也看见他了,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转过头去,装作不认识,和同伴笑得更响了。
江天昊端着空盘子转身走向后厨,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他想起以前,自己也是坐在那样明亮的桌前,被父母呵护着,点着最贵的菜,对服务生的态度或许也曾漫不经心。角色的对调,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许多他从未思考过的东西。家里的变故不再是手机里传来的模糊噩耗,而是化作了掌心被烫出的红痕、酸疼的小腿肌肉,以及这种无处不在的、细微却锋利的目光切割。
两小时的试工结束时,他几乎虚脱。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算满意:“还行,手脚不算太笨。明天正式来,放学后五点到十点,周六全天,能坚持吗?”
江天昊点点头,喉咙干涩:“能。”
“工资日结,现金。好好干。”经理说完,又转身去招呼其他事情。
江天昊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火锅店。夜晚的凉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街道依旧灯火辉煌,但那些光鲜亮丽似乎都与他隔了一层。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兄弟叫他去玩,也没有父母追问他在哪里。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江小爷”,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那些皱巴巴的、沾着油渍的现金。这个认知,让他十八年的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坚硬而粗糙的地面。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附近的小公园。在昏暗的长椅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蜷缩着的背影。
是林妙妙。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江天昊的脚步顿住了。他想起了傍晚在教室,她那糟糕的成绩和明显哭过的眼睛。他也想起了自己家里的烂摊子。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感涌上来,冲淡了些许他自己的疲惫和难堪。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
林妙妙察觉到有人,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见是他,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
“怎么了?真为成绩哭成这样?”江天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但失败了,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林妙妙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自暴自弃地说:“成绩,家里,全都一团糟!昊子,我觉得我快要爆炸了!”
江天昊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刚才经理结的两小时试工工资——几张零散的纸币和几个硬币,还带着火锅店的味道。“看,”他摊开手,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惊讶,“我刚端了两小时盘子赚的。家里可能……不行了。以后,说不定我得常干这个。”
林妙妙震惊地看着他手心的钱,又抬头看他。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勾勒出江天昊的侧脸,那上面没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容,多了种她从未见过的、隐忍的棱角。“昊子……你……”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江天昊扯了扯嘴角,收起钱,“成绩不好,可以再拼。家里添丁,未必是坏事,多个弟妹也挺热闹。至于我……”他顿了顿,“大不了,以后我请你吃饭的地方,从高级餐厅降级到火锅店,你得多担待,可能还得等我下班。”
他试图开玩笑,但林妙妙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