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邓小琪在他斜前方。往常,他会习惯性地在她落座时抬眼看一下,有时是无声的问候,有时只是确认她的存在。但今天,他的视线刻意回避了那个方向。书包放进桌肚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发出的闷响让前排正低头整理笔记的邓小琪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林妙妙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书包带子挂在一侧肩膀上,嘴里还叼着半个王胜男强行塞给她的水煮蛋。“早啊各位!”她含糊地打招呼,一屁股坐在邓小琪旁边,立刻察觉到好友的沉默,“小琪?怎么啦?没睡好?”
邓小琪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在想昨天那道题。”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方。钱三一过于刻意的回避,她感觉到了。周末在她家楼下那场酣畅的雨,还有林妙妙家温暖的午后,曾让她以为某种坚冰在融化。可现在,那冰似乎以更坚硬的形态重新凝结了。
“钱三一!”林妙妙可没那么多细腻心思,直接扭过头,“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刷题了?看你这脸色,跟鬼似的。”
钱三一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扫过林妙妙,在触及邓小琪侧脸的瞬间便滑开了。“预习。”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随即翻开物理课本,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林妙妙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转回来低声对邓小琪说:“怪人又上线了。”
邓小琪没接话,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那点从周末携带过来的暖意,正一点点漏掉。是因为她吗?她做错了什么?还是……他又听到了什么关于她妈妈的闲言碎语?
早自习的铃声刺耳地响起,班主任老赵抱着试卷走进来,教室里瞬间被一种更紧迫的焦虑填满。“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套理综卷子,两节课时间,模拟考!”老赵的声音不容置疑。
试卷发下来,翻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邓小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选择题还算顺手,但做到一道涉及遗传概率计算的大题时,她又卡住了。基因型、配子、概率比……数字和字母在眼前跳舞,就是组合不出清晰的思路。焦躁感开始蔓延,额角渗出细汗。她偷偷抬眼,看向斜后方——这是她遇到难题时下意识的动作,钱三一总能精准地点出关键。
然而,钱三一正垂眸疾书,侧脸线条绷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答题节奏中,对她的目光毫无察觉,或者说,刻意无视。
邓小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收回视线,盯着那道题,眼前的字迹却有些模糊。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层的、混杂着自卑与不安的冰凉。果然,短暂的温暖只是错觉。她和他们,终究隔着看不见的墙。
就在这时,一张折成方块的草稿纸,从她的左手边轻轻推了过来。是夏昀。他依旧看着自己的卷子,仿佛那个动作只是无意。
邓小琪愣了下,小心地展开。纸上用极简的线条画出了遗传图谱,关键的交配组合和概率计算步骤被清晰地标注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却直指核心。正是她卡住的那个环节。
她按照草图提示重新思考,堵塞的思路豁然开朗。提笔计算,很快就得出了答案。做完这一题,她停顿片刻,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谢谢”,轻轻推回给夏昀。
夏昀接过,看了一眼,随手将纸团起,丢进了自己挂在课桌旁的垃圾袋。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自然得就像呼吸。
这个微小的插曲,却像一束微光,照亮了邓小琪心中那个刚刚暗下去的角落。她悄悄挺直了背,继续投入后面的题目。不是所有人都带着审判的目光,至少,有人愿意这样沉默地伸一下手。
两节课的模拟考结束,教室里哀鸿遍野。林妙妙瘫在桌子上:“完了完了,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江天昊凑过来:“哪题?我看看……哦,这个啊,要用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联立,还得考虑临界条件……”他拿起笔,顺手抓过林妙妙的草稿纸就开始画图讲解,动作熟稔。
钱三一整理着自己的试卷,将笔一支支收回笔袋,动作一丝不苟。他能感觉到斜前方那道偶尔飘来的、带着困惑与探寻的视线,但他没有回应。真相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里,让他无法以平常心面对邓小琪。每一次可能的对视,都会唤醒照片上那个年轻张扬的邓心华,以及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