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对邓小琪那种模糊的关注,是不是一种可悲的、建立在巨大谎言和潜在伤害基础上的错觉?这种自我怀疑加剧了他的疏离。
课间,林妙妙拉着邓小琪去接水。走廊上人声嘈杂。
“小琪,你有没有觉得钱三一今天特别不对劲?”林妙妙压低声音,“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尤其是对你。”
邓小琪抿了抿唇,看着保温杯口氤氲的热气:“可能……他心情不好吧。”
“他哪天心情好过?”林妙妙翻了个白眼,随即又认真起来,“不过,他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告诉我,我让昊子去‘教育’他!”
邓小琪被逗得微微笑了下,心里却一片涩然。不是因为钱三一的冷漠,而是因为这种冷漠背后,那深不见底、她无力改变的原因。家庭的阴影,总是如影随形。
回到教室时,她看见夏昀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楼下篮球场的方向,侧影安静。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边稍远的位置停下,也看向窗外。
“早上的题,”她轻声说,没有看他,“谢谢。”
夏昀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声音平淡:“遗传题的关键是分离定律和自由组合定律的适用条件。你只是被题目复杂的表述迷惑了。”
“嗯。”邓小琪应了一声。他总能把帮助归结为纯粹的“方法”或“思路问题”,这让她感到轻松。“你……好像总是知道别人卡在哪里。”
夏昀沉默了几秒,才说:“观察。”简单的两个字,没有更多解释。
观察。邓小琪想,所以他看到了她的窘迫,也看到了钱三一异常的回避吗?他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安,但夏昀身上那种稳定、近乎“非人”的理性气息,又奇异地让她觉得,即使他看出了什么,也不会成为流言的一部分。
预备铃响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经过钱三一空着的座位时,邓小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桌面上,他的文具摆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整齐得冷酷。
午休时间,钱三一没有去食堂,也没留在教室。他独自去了实验楼顶层的天文观测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他需要空间整理思绪,更需要决定下一步。
照片就在他贴身的钱包里,证据确凿。父亲与邓心华的过往,母亲深埋的痛苦,这些都已清晰。但那个最核心、最残酷的问题——邓小琪的身世,依然只是悬而未决的推测。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邓小琪出生的具体时间、地点,关于邓心华离开本地的那段岁月。
直接问邓小琪?不可能。通过林妙妙或江天昊旁敲侧击?风险太大,且极易引起怀疑。唯一可能知情、且与钱家旧事有牵连的局外人,似乎只剩下……
周伯。
那个在钱家工作了近二十年、看着他长大的老司机。上次提起邓心华时,周伯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那句“都过去了”,显然知道内情,并且可能出于对母亲裴音的忠诚或对家庭完整的维护,选择了沉默。
钱三一倚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望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暖意。他必须再次面对周伯,用更直接、更有压迫性的方式,撬开他的嘴。这违背他一贯的行事准则,甚至带着某种背叛的意味——背叛周伯对他这个“少爷”的关爱与回护。但真相的砝码,已经重到让他无法顾及这些了。
他拿出手机,找到周伯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周伯,今天放学后,方便单独见一面吗?关于邓阿姨的一些旧事,我想了解清楚。请您务必如实相告。” 措辞礼貌,但“务必如实相告”几个字,已经透出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点击发送。信息显示的瞬间,钱三一感到一种冰冷的决绝。他知道,这可能是点燃引线的一个动作。但他已没有退路。
与此同时,高三(三)班的教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小憩,或戴着耳机刷题。
邓小琪没有睡。她打开笔袋,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便签纸。展开,上面是她周末悄悄写下的、模仿夏昀“模块化解题法”整理的几个化学知识点框架。虽然依旧稚嫩,但比起以前一团乱麻的笔记,已经清晰了许多。
她看着那张框架图,又想起早晨那道遗传题,想起夏昀推过来的草稿纸。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钱三一的空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