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班期中考试成绩榜旁挤满了人。钱三一的名字高悬榜首，各科分数接近满分，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冰峰。夏昀的名字排在第十二位——这个位置是他精确计算后的结果，足够优秀，又不至于过分引人注目。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试题在他眼中如同早已破解的密码，他享受的是解题路径本身的美感，而非分数。江天昊在一百名左右徘徊，理综尚可，数学和物理是明显的洼地。邓小琪的名字在一百五十名之后，理科对她而言如同天书。
而在不远处的布告栏上，贴着全市高三年级统一会考（各科科目）成绩简报。这里的人少得多。林妙妙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语文单科年级第三、英语单科年级第七的位置。通报上用红笔写着：“高三（六）班林妙妙同学，在本次语文会考中获得作文满分，特此表扬。”
林妙妙站在理科榜前，看着自己物理68、化学62、生物71的成绩，抿了抿嘴。她转身走到文科简报前，盯着那行红色的表扬，眼神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这种“错位的优秀”，在只看理科排名的高三理科班，更像是一种温柔的讽刺。
“妙妙，作文满分！厉害啊！”江天昊不知何时凑过来，大咧咧地拍她肩膀。
“有什么用。”林妙妙嘟囔，“高考又不考这篇作文。我妈昨晚对着我的理综成绩，念叨了半个小时‘瘸腿’。”
“但你确实写得很好。”夏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刚扫了一眼理科榜，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份与己无关的实验数据。“叙事逻辑清晰，情感递进有层次，最后破题的视角很独特。这需要很强的共情和架构能力，是纯粹的文科天赋。”他的分析冷静得像在点评一篇论文，却奇异地抚平了林妙妙的一些烦躁。他总是这样，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切中要害的话，仿佛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评价。
邓小琪默默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在自己的理科成绩和远处文科简报上林妙妙的名字之间游移。她感到一种双重的无力：理科的艰深，和自身秘密带来的沉重，让她像穿着湿衣服奔跑，每一步都格外费力。钱三一则只是瞥了一眼榜首的位置，便转身离开，仿佛那只是预期中的一个常数，不值得额外关注。他的目光掠过邓小琪低垂的侧脸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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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家长会，是高三的第一次正式“战前集结”。理科班（六）班的教室被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气氛笼罩。
王胜男和林大为到得很早。王胜男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迅速找到班主任，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赵老师，妙妙这个理综成绩，特别是物理和化学，您看从哪儿补起最有效率？我们家大为可以负责接送，我盯进度……”她的声音不高，但话语间满是精确的规划和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林大为在一旁搓着手，对看过来的林妙妙露出一个“你妈就这样”的无奈笑容。
江奇龙和段小红夫妇的到来则带着一股热气腾腾的江湖气。江奇龙嗓门洪亮，拍着班主任的肩膀：“赵老师！我家这小子就交给您了！该打打，该骂骂！成绩嘛，尽力就行，哈哈！”段小红则忙着和其他相熟的家长交换补课老师信息，手腕上的金镯子随着动作晃动。
裴音的出现，像一缕清冷的风。她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羊绒衫，黑色长裤，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饰品。她向班主任微微颔致意，便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直，从提包里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安静地等待。她的存在本身，就仿佛划定了一个不容打扰的结界。
夏东海和刘梅带着一种“新手上路”的谨慎来了。夏东海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高三家长心理调适指南》，刘梅则不断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角。他们找到夏昀，低声询问座位安排，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怕给侄儿子丢脸的小心翼翼。夏昀简短地指了位置，语气平和：“随便坐，大伯，梅姨，不用紧张。”他超乎年龄的沉稳，反而让夏东海更觉得该做点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家长会按流程进行。班主任分析整体成绩，强调理综的关键性，点名表扬了钱三一、夏昀等一批尖子生，也提到了林妙妙“严重的文理失衡”和邓小琪“需要加大基础巩固”。王胜男在“文理失衡”四个字下重重画了线。裴音则匀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会议过半时，后门被轻轻推开。
邓心华来了。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剪裁合体的香槟色套装，恰到好处的妆容，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但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并非化妆品能完全掩盖，反而在那份刻意的精致下，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脆弱。她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教室，寻找邓小琪，也无可避免地，与讲台侧前方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裴音——的目光，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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