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猫眼看去——胡一统站在门外,没穿那身夸张的行头,只是一件普通的夹克,头发也没梳得油亮,甚至有些凌乱。他手里没拎东西,空着手,这很不像胡一统。
门开了。两个男人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对视。
“这么晚……”夏东海侧身让开。
“睡不着。”胡一统的声音有些哑,“能……聊聊吗?”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在沙发一角。胡一统没坐惯常的单人沙发,而是坐在长沙发的一端,离夏东海有半个人的距离。他搓着手,几次开口又闭上。
夏东海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水汽袅袅上升,在灯光下画出柔软的弧线。
“刘星……睡了吧?”胡一统终于开口。
“刚睡下。”
“他……怎么样?”
“今天好些了。”夏东海如实说,“下午打了会儿篮球,晚上吃了两碗饭。作业还是写得慢,但没闹脾气。”
胡一统点点头,盯着那杯水:“我……我今天下午在楼下看了会儿。看你们打球。”
夏东海愣了一下。
“我看他笑了。”胡一统的声音很低,“真的笑了。不是那种……跟我出去时那种兴奋得过头的大笑,就是……很平常的那种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夏东海以为他说完了。但胡一统又开口,这次声音更哑:
“我昨晚一宿没睡。想了好多。想我这些日子干的这些事儿——买这买那,许这诺那,跟孩子吹牛,跟你较劲……我他妈到底在干嘛啊?”
这话里的自我怀疑太重了,重到夏东海不知如何回应。
“我是他亲爹。”胡一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可我这亲爹当的……还不如你这后爹。”
“老胡——”
“你让我说完。”胡一统摆摆手,“我昨晚想明白了。我这么上蹿下跳的,不是真为他好,是……是怕。怕他跟你亲了,跟我远了。怕他管你叫爸叫顺口了,忘了还有我这么个爹。”
他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我得表现啊!得证明我对他好啊!我寻思着,我买不起房买不起车,但我能给他买球鞋,买游戏机,带他吃好的玩好的。我心想,小孩子嘛,谁给糖吃就跟谁亲。”
“可昨晚他喊出‘夏冰雹’那仨字的时候……”胡一统的声音哽住了,他抹了把脸,“我他妈心都凉了。我给的糖,把他牙都甜坏了。我给的‘好’,把他逼疯了。”
夏东海静静地听着。这是胡一统第一次如此坦诚,如此不设防。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用音量掩饰不安的男人不见了,坐在对面的是一个疲惫的、困惑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父亲。
“我今儿下午在楼下看着,”胡一统继续说,“看你陪他打球。你就站那儿,他投不进,你给捡球。他投进了,你说‘好球’。那么简单,可我从来没干过。我陪他,就得是电玩城,是大酒楼,得是‘场面’。我寻思着,不整点特别的,怎么显得我这个爹‘特别’呢?”
他摇摇头:“可我忘了,他十三了,不是三岁。三岁孩子给块糖能乐半天,十三岁孩子……他要的不是糖,是……是啥呢?我也不知道。”
“是‘在场’。”夏东海轻声说。
胡一统看向他。
“不是那种风风火火的‘到场’,是安安静静的‘在场’。”夏东海斟酌着词句,“是他在的时候,你也在。不是在手机里,不是在银行卡里,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同样的空气,感受同样的时间。”
胡一统愣愣地听着。
“老胡,”夏东海身体前倾,“你知道刘星昨天崩溃前,最后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胡爸爸对我好,我知道。可他每次对我好,我都得假装特别开心,不然我怕他难过。’”
这话像一记闷拳,打在胡一统胸口。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承受不起你的‘好’,因为你的‘好’太沉重了,带着期待,带着证明,带着‘看我多爱你’的表演。”夏东海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孩子不傻,他能感觉到。他一边感激,一边愧疚,一边还得配合演出。时间长了,能不累吗?”
胡一统把脸埋进手里,肩膀轻微颤抖。夏东海等着,没有碰他,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胡一统抬起头,眼圈通红:“那我……我该怎么办?我还能……当他爸吗?”
“你一直是他爸。”夏东海说,“血缘这事儿,谁也抹不掉。但你要学的不是怎么‘当爸爸’,是怎么‘是爸爸’。前者是角色扮演,后者是真实存在。”
“怎么……‘是’?”
“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你在。不需要的时候,你也在,但不打扰。”夏东海想了想,“比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