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统似懂非懂,但他在努力理解。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听着。
“还有,”夏东海补充,“你不能在我和他之间,让他做选择。这不是拔河比赛,他是个人,不是绳子。你可以单独约他,可以单独对他好,但不要拿你的‘好’来对比我的‘不好’。因为最后受伤的不是我,是他。”
“我明白了。”胡一统深吸一口气,“我……我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东海,谢了。还有……对不起。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
门轻轻关上。夏东海坐在沙发里,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疲惫,也有某种模糊的希望。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夏雪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面前的卡布奇诺已经凉了。她对面,玛丽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黑咖啡,动作优雅克制。
“你的PPT我看了。”玛丽开口,“做得不错。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谢谢。”夏雪说。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卫衣,没化妆,和玛丽那身剪裁精良的套装形成鲜明对比。
“但我还是认为,你在做非最优选择。”玛丽放下勺子,“国内高考的风险系数太高了。即便你考进最好的大学,和国际顶尖院校相比,资源、视野、机会,都有差距。”
夏雪抬起眼睛:“妈,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经历高考吗?”
“你说过,是‘人生体验’。”
“不完全是。”夏雪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振华中学高三楼的走廊,墙上贴满了心愿卡,“这是我的学长学姐们写的。有人想考清华,有人想当医生,有人想环游世界。他们每天早上六点来教室,晚上十点才走。他们在同一个战场上,为了不同的梦想拼命。”
她把手机推过去:“我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是因为高考本身多神圣,是因为……我想知道,当我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为了一个目标全力以赴时,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玛丽看着那些心愿卡的照片,沉默了。
“您给我的那条路,太干净了。”夏雪继续说,“干净的申请材料,干净的履历,干净的规划。可人生本来就是沾着灰、流着汗、有时还会摔跤的。我想在摔跤的时候,身边有人能拉我一把。也想在别人摔跤的时候,我能伸手去拉。”
“你在情感用事。”玛丽说,但语气不再那么确定。
“也许吧。”夏雪承认,“但您不也是吗?您坚持让我出国,难道没有情感成分?您想证明您为我规划的路是最好的,想证明您是个好母亲,想弥补您不在我身边的这些年——这些不也是情感吗?”
这话太尖锐了。玛丽的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邻座的情侣低声说笑,窗外的车流划过光带。这个平常的夜晚,一对母女在重新学习如何对话。
“小雪,”玛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只是……不想让你受苦。”
“可是妈,”夏雪轻声说,“有些苦,是我自己想吃的。就像您当年非要读最难的专业,非要进最顶尖的公司,非要证明一个女人也能在男人的世界里闯出来——那些苦,您不也是自己选的吗?”
玛丽怔住了。她看着女儿,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需要被全权保护的小女孩了。她有主见,有思考,甚至有勇气指出母亲的自相矛盾。
“如果我坚持呢?”玛丽问,“如果我坚持要你去那个项目?”
“我会很难过。”夏雪诚实地说,“但我会拒绝。因为那是我的未来,不是您的。”
这话里的坚定让玛丽既失落,又隐隐骄傲。失落的是控制权的丧失,骄傲的是女儿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有力量说“不”的人。
“我需要想想。”玛丽说。
“好。”夏雪点头,“您可以慢慢想。我也在慢慢想——想怎么平衡您的期待和我自己的愿望。也许我们可以……找到第三条路?”
“比如?”
“比如,我不去那个寒假项目,但我可以申请暑假的学术夏令营,时间短一些,不影响高中的学习。比如,我保证高考成绩达到某个标准,如果达不到,我再考虑其他路径。比如……”夏雪顿了顿,“您可以多回国几次,不是来给我布置任务,就是来看看我,吃顿饭,聊聊天。”
玛丽端起咖啡杯,手微微发抖。她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黑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
“你比你爸会谈判。”她终于说,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