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的迹象很轻微。饭桌上,当刘梅习惯性地用夏昀的自觉和夏雪的懂事作为“榜样”来对比刘星的散漫时,刘星不再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地反驳或插科打诨,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用沉默筑起一道生硬的墙。夏东海打圆场说“每个孩子有每个孩子的特点”时,刘星会几不可察地撇一下嘴,那是一个混合着不以为然和受伤的小动作。
夏昀理解这种情绪。在重组或扩大的家庭系统中,原有的孩子往往会感到资源(尤其是父母的关注和认可)被稀释甚至剥夺。刘星正处在渴望确立自我、又极度需要外部确认的青春期开端,这种“比较”对他而言,不亚于一种对自身价值的慢性否定。
他尝试过不动声色的化解。比如,当刘梅夸他卷面整洁时,他会平淡地补充一句:“刘星解题的思路很活,上次那道几何题他的辅助线添得很巧。” 但这样的努力收效甚微。刘梅可能只是“哦”一声就转向下一个话题,而刘星则会投来更复杂的一瞥——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但很快被更多的“你少假惺惺”的别扭所覆盖。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三的傍晚。夏昀提前一点从学校回来,在楼道里就隐约听见家中的说话声。门虚掩着,他正准备推门,清晰地听到了刘梅带着笑意的声音,对象显然是正在厨房帮忙的夏雪:
“……你说小昀这孩子,真是省心。昨天我碰见他班主任赵老师,赵老师直夸他,说转学过来没半点不适应,课堂反应快,笔记记得跟印刷体似的。到底是远山和婉晴培养出来的,底子就是好……”
后面的话夏昀没再听,他刻意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才推门进去。果然,透过厨房玻璃门,他看到正在客厅假装看电视的刘星,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刘星没有回头,但那个背影透出的落寞和紧绷,清晰无误。
那天晚饭,刘星异常沉默。连夏雨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都没能让他像往常那样接茬吐槽。
火药桶的引信已经点燃,只差一个具体的事件来引爆。
这个事件很快到来。周五,刘星带回来一份需要家长签字并写“家长意见”的学校通知,是关于初中生加强“政治思想汇报”的(一个颇具时代特色的要求)。通知要求家长针对孩子近期的思想、学习、纪律表现撰写一段评语。
刘星磨磨蹭蹭地把通知递给刘梅。刘梅正在研究新菜谱,随口说:“放那儿吧,一会儿妈给你写。”
饭后,刘梅收拾完厨房,拿出通知,戴上老花镜,坐在餐桌旁认真写起来。夏昀在书房,夏雪在房间预习,夏东海还没回来。刘星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余光却牢牢锁在母亲笔下。
刘梅写得很投入,时而停顿思考,时而下笔如飞。写了大约十分钟,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刘星说:“行了,写完了。你看看?”
刘星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夏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刘星的表情从期待迅速转为错愕,然后涨红,最后归于一种压抑的灰败。
刘梅的“家长意见”写了足足大半页。其中大部分篇幅,都在以“要向哥哥姐姐学习”为基调,列举夏昀如何自律、夏雪如何懂事,并对比指出刘星在“学习主动性”、“时间观念”、“生活习惯”等方面的不足,最后期望他“深刻反思,迎头赶上”。
客观上说,刘梅写得很认真,充满了望子成龙的急切。但她完全忽略了,对于一个青春期男孩的自尊心而言,在需要提交给老师的、代表家庭评价的文件上,通篇以他人为标杆来否定自己,是一种多么巨大的打击。
刘星什么也没说,默默折好通知,塞进书包。整个晚上,他再没说过一句话,像个闷葫芦。
上午,夏昀放在客厅茶几上的保温杯,在他短暂离开后,里面的水尝起来带了一丝可疑的、难以形容的涩味,不像单纯的醋或酱油。夏昀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什么也没说。他注意到刘星房间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在他放下杯子后又轻轻关上了。
下午,夏雪发现自己整理好的英语语法笔记不翼而飞。她明明记得放在书桌显眼位置。夏昀帮着找,最后在客厅电视柜后面与墙壁的狭窄缝隙里,看到了笔记本的一角。那个位置和角度,绝不可能是无意中滑落进去的。
夏雪气得眼睛发红:“肯定是刘星!他最近阴阳怪气的!”
夏昀把笔记本递给她,平静地说:“先别急着下结论,也可能是不小心碰掉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刘星在用一种幼稚而直接的方式,表达他的不满和攻击性了。目标选择也很有意思——攻击更“乖”的夏雪,而不是他夏昀,或许在刘星潜意识里,挑战夏昀的“权威”或“完美”形象更难,而让夏雪着急更能间接达到某种心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