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行人尖叫着朝两边躲避。
可就在马冲过来的方向,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正颤巍巍地过街,耳朵大约背了,浑然不觉身后的蹄声。
旁边的人喊破了嗓子她也听不见。
卞三的身子动了。
他从队伍里窜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街心。
驽马迎面撞来的时候,他侧身一闪错开了马头,双手从两侧兜住了马颈,十根指头死死地扣进了鬃毛底下的筋腱里,两条前臂的肉棱子猛地涨了起来,青筋从腕根一路爬到了肘窝。
驽马的前蹄腾空扬起,嘶鸣着要挣脱,卞三的双脚在石板路面上擦出了两道白印子,整个人被拖着往前滑了三尺远。
他咬紧了牙,腰身猛地一沉,将重心压到了极低的位置,随即双臂发力,硬生生地将那匹发了疯的驽马按住了。
马的前蹄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距离那个老妇人不到两尺。
满街寂静了一瞬,随后哗然一片。
周大山从条案后面绕了出来,快步走到卞三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那两条还在微微发颤的胳膊。
他在赤勒川上见过不少猛人,可有这份生拽惊马的蛮力,他只在武定侯郭英身上见过。
“你叫什么?”
“卞三。”
“卞三,从今日起你是百户。”
卞三愣了一下。
周大山怕他嫌低了,赶忙补了一句:“我这里能给的最高便是百户了,再往上得吴王殿下亲自定夺。你若愿意,我可以引荐你去见殿下,以你这身本事,殿下一定会重用。”
卞三摆了摆手:“百户便好,不必引荐了。”
他不想太招摇。
周大山也不勉强,转身让文书重新造册。
卞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周千户,我有一件事想求个方便。我娘病了,病得不轻,需要进城请大夫看。能不能……预支几个月的饷银?”
周大山看了他一眼,回头对文书说了句什么。
文书从箱子里取出一摞崭新的宝钞,数了数,厚厚一沓,递到了卞三面前。
卞三接过来一看,远远超出了几个月饷银的数目。
“这是……”
“吴王殿下有过交代。凡入吴王府的兵,家中有急难的,饷银可以预支,上不封顶。你拿着这些先去治病,往后的账慢慢扣便是,不够再回来拿。”
卞三攥着那沓宝钞,站在原地,胸口里有一团东西翻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张士诚。
当年在姑苏城里,张士诚坐拥江南半壁富庶之地,日日笙歌宴饮,帐下谋士谏言他整军备战、轻徭薄赋,他充耳不闻。
到了后来,前线将士的粮饷都拖了三个月发不出来,他的王府里却还在大宴宾客。
卞元亨便是因为屡谏不听,心灰意冷,才愤而辞去了兵马大元帅的重任。
如今这个素未谋面的吴王殿下,手下一个千户便敢替他预支数年的饷银,连契据都不要他签一张。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罗贯中那般心高气傲的人,为何甘心替晋王府写书。
归根到底,贯中兄写的那些书,替的是吴王殿下传名。
一个值得被写进书里的人。
……
金陵城内,鼓楼大街。
卞三揣着宝钞找到了城里最好的一家医铺。
铺面开间极阔,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烫金的大字写着“济世堂”。
柜台后面摆着整面墙的药柜,一格一格的铜拉手擦得发亮,药香混着檀香从门缝里溢出来。
伙计将他引到柜台前,他说明了来意,伙计去请了坐堂的大夫。
大夫听完症状,算了算诊金和药钱,报出了一个数目。
卞三从怀里取出那沓宝钞,递了过去。
伙计看了一眼,摆手推了回来。
“客官,小店只收铜钱和碎银,宝钞恕不收取。”
卞三皱了皱眉:“宝钞是朝廷发的,怎么不收?”
伙计陪着笑脸,嗓门却不肯松:“客官莫怪,这是掌柜的规矩,小的做不了主。您要不去汇兑铺换成铜钱,回头再来抓药便是。”
卞三捏着宝钞出了医铺的门,沿着鼓楼大街往南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远远地便看见了汇兑铺的招牌。
可还没走到跟前,他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汇兑铺门前的街面上,排着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队。
队伍从铺面的门口一直蜿蜒到了街角的牌坊底下,少说有三四百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穿短褐的贩夫走卒,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弓着腰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一个个手里攥着大小不一的宝钞,面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安。
卞三站在队尾,前面一个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