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院子里已经变了天。
那些跪着的族人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余小鱼和她的姥姥。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膝行了两步,抓住余小鱼姥姥的衣角便嚎了起来:“老嫂子,咱们好歹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你老人家在我们余家住了这么多年,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余家供的,你是外姓人,如今入了我们余家的门,享了我们余家的福,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全族的人遭这个罪?”
另一个男子跪在余小鱼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小鱼啊,叔伯们是有不对,可你总不能看着整个族的人都被抓去坐牢吧?你爹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啊。”
“就是,余满仓要是活着,他也不会想看到乡里乡亲闹成这样。你们祖孙二人总归还要在村子里过日子的,把邻居全得罪光了,往后的路可不好走。”
更有甚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捶着腿哭嚎:“都是那该死的仗,要不是打什么仗,满仓好端端地活着,哪有这些事。那些鞑子抢的是北方人,关我们南方人什么事?偏偏要我们出钱又出命,如今人死了,倒把活人也往死里逼。”
余小鱼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姥姥被几个妇人拉扯着衣袖,老人家的拐杖都快被人撞倒了,踉跄了两步,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茫然。
祖孙二人被围在中间,前面是吴王的雷霆之怒,后面是全族人的眼泪和唾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孝孺愣在了原地。
他本以为自己的进言合情合理,可当他听见那个老妇人说出“关我们南方人什么事”的时候,他的脸涨红了。
他转过头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余氏族人。
方才他替他们说话,说的是仁政宽刑、无辜者何以自处。
可这些人听见了他的话之后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反省,甚至没有低头认错。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扑上去逼一个十六岁的孤女替他们求情。
他们拿宗族的恩义去压一个外姓的老妇人,用“你吃了我们余家的饭”来堵她的嘴。
他们连死去的余满仓都要踩上一脚,说什么“都怪这该死的仗”,说什么“关南方人什么事”。
满仓兄,他是为保家卫国而死啊!!
方孝孺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从小烂熟于心的圣贤道理,在这些嘴脸面前,忽然变得苍白到了可笑的地步。
朱橚笑了。
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的时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后脊发凉。
那笑容没有温度。
“方孝孺,你看到了吧。”
朱橚收了笑,看着他。
“这些就是你为他们求情的人。”
方孝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从书上学了一肚子的仁义道德,教化为先,刑罚为末,这些道理都对。放到翰林院的课堂上去讲,学子们会拍案叫绝,争相传抄。放到大本堂上去讲,我朱橚愿意亲自为你伺候笔墨。”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余满仓死的那天晚上,引爆火药的那一刻,他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他闺女还没有嫁人,他老娘的膝盖还没看好,他攒了三年的银子还差两吊才够给小鱼置一副嫁妆,然后他把火折子凑到了药桶上。”
“焰光爆起的刹那,他绝对想不到,他死后,闺女和老娘会被自家族人欺负到这步田地。”
方孝孺的眼眶红了。
“你跟我说教化。”
“教化谁?教化余兆年吗?这种人吃了一辈子的宗法饭,在族中欺上瞒下惯了,你拿三纲五常去教他善待侄女,他当面点头答应,回家该怎么吃还怎么吃,你教得了今日教不了明日,你教得了一个余兆年,教不了千千万万个余兆年。”
方孝孺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我给你算一笔账,赤勒川阵亡了一万两千余人。一万两千个家庭,一万两千个余小鱼。这些人的爹、丈夫、儿子,替大明死在了草原上,你觉得大明该怎么对他们的家人?”
“靠御史台从上往下发文,让各州县务必妥善安置军户遗属?这种公文我见得多了。从中书省发到布政司,从布政司发到府衙,从府衙发到县衙,从县衙发到里正,一层一层地往下递,每一层抄一遍,加一道衙门的朱印。等这张纸到了余家村的时候,字还是那些字,管用吗?”
“还是靠县衙一家一户地去查访?江宁县有多少个村子?一个县令带几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