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方才那封信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那一小撮黑灰只是不小心弄脏了御案的碎屑。
好像他只是一个刚刚收到捷报的皇帝,在替自己的将士筹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凯旋仪式,别的什么都没有。
徐允恭跪在殿中,看着那一小撮散落在御案边缘的黑灰。
他忽然明白了。
信烧了,字便没了。
字没了,事便没有发生。
至少在这座武英殿里,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没有发生。
赤勒川谷地里埋了那么多人,活下来的将士还在风沙里往家赶。
这场拿命换回来的大捷,不该被任何事冲淡。
凯旋的队伍进金陵那天,迎接他们的应该是旌旗和鼓乐,应该是满城百姓的欢呼,应该是朝堂上下的褒奖封赏。
不应该有一个重伤昏迷的皇子被抬进城门时,满城哀声。
那样的场面,对不起战死的弟兄。
这是皇帝的公心。
可徐允恭看着那撮黑灰,又觉得不全是。
火苗舔上信封的那一刻,朱元璋的手没有犹豫,眼睛也没有往纸面上多停一瞬。
他不是没来得及看。
他是不敢看。
信上的字一旦落进眼睛里,便成了真的。
不看,便还能当它没有发生。
那是一个父亲最后的侥幸。
……
徐允恭收回思绪。
武英殿的事情,那是数日之前的事了。
此刻,他正站在坤宁宫的偏殿里,面前坐着马皇后。
他从未近距离见过皇后娘娘。
可眼前这张脸上的气色,与他想象中母仪天下的雍容并不相符。
眼底压着一层淡青,像是许久没有睡好的痕迹。
马皇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了片刻。
“允恭,天德让你回来送信,还带着李思齐,这般阵仗,不是寻常的军务吧。”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膝上的衣褶,将一道细小的折痕捋平了。
“是老四还是老五,还是他们两个都出事了?”
徐允恭的鼻根一酸。
马皇后只用了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便将他绷了数日的那根弦,一下子抽断了。
她什么都知道。
或许从自己出现在坤宁宫门口的那一刻,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回禀皇后娘娘,殿下……吴王殿下在决战之夜亲率六百骑突入元军中军,砍断了王保保的帅旗。途中被长枪刺伤落马,后脑着地,至今……至今昏迷未醒。”
他停了一息。
“但殿下还活着,戴医士一直守着,脉象日渐平稳,只是……”
“还活着就好。”
马皇后将他后面的话截断了。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
烛火在铜灯台上轻轻跳了两下。
马皇后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是徐达的长子,也是跟在老五身边时间最长的人。
赤勒川谷地里发生了什么,别人写在军报上的是数字和地名,他看见的是活生生的人。
马皇后开了口。
她问的不是伤势,不是军情,不是战果。
“我儿勇否?”
四个字。
徐允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抬起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也映着这些日子以来从头到尾的画面。
殿下站在五百多名营旗职官面前说“我的王纛在最危险的地方”的时候。
殿下穿着三层铁甲翻身上马的时候。
殿下举着盾牌顶在锥阵最前面,一步一步朝帅旗推过去的时候。
殿下用雁翎刀割断最后那根麻绳,旗面从杆顶砸进尘土里的时候。
殿下拄着刀站在那堆瘫软的旗帛旁边,额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绸缎上的时候。
“勇。”
徐允恭的声音发紧,可这个字从那道口子里挤出来的时候,硬得像铁。
“勇冠三军。”
马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件她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我儿英勇,像他爹。”
“伤他的那个元兵呢?”
“当场格杀。”
“好!!”
只一个字,便将这个话头收住了。
她的目光移向了站在偏殿角落里的李思齐。
李思齐上前两步,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