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身在胡营心在汉
张玉把墩长的尸体拖到一边,他一个人爬上墩台,拼了命点起了五堆狼烟。

    五堆,满额。

    按照大明的军制,五起狼烟意味着敌军过万,后方的守军会立刻收缩防线,闭城固守。

    他点完最后一堆狼烟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可蒙古人没有杀他。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王保保的部队。

    寻常的蒙古军队不会分兵来攻一座只有几个人的墩堡,狼烟已经点了,墩堡便失去了价值,几个守卒对数万大军构不成任何威胁。

    王保保偏偏要打。

    因为火路墩上住的不只是兵,还有兵的家眷。

    妻儿老小都在墩堡里,被连人带口俘虏的明军士兵,比单纯的俘虏好用得多。

    家眷在手里捏着,人便跑不掉,也不敢跑。

    张玉的母亲和妻子就是那天被一起俘的。

    他投降了蒙古人。

    三年了。

    三年里他从俘虏做到什长,从什长做到百户,从百户做到千户。

    他替王保保打过仗、练过兵、收编过降卒,凭的是本事,凭的是一刀一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军功。

    王保保对降人不薄,赏罚分明,对麾下的将士有恩有义,手段和气度都不是寻常的蒙古将领能比的。

    张玉不止一次想过,王保保要做草原的枭雄。

    这个人收拢汉人降兵、蓄养工匠、编练混合军队,做的事情处处透着一股长远的味道。

    如果时局再给他十年二十年的光景,此人未尝不能做北元的曹孟德。

    可那是王保保的雄图,跟他张玉没有关系。

    他只想回家。

    ……

    前方忽然腾起一片火光。

    牛羊被点着了尾巴。

    数千头牛羊在灼痛的驱使下发了疯,嘶叫着朝明军阵线的方向冲去。

    张玉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白费功夫。

    王保保杀了大半的牛羊犒军,剩下的这些凑不出当初设想的规模,稀稀拉拉的一群,冲到半路便散了阵。

    领头的几头壮牛跑到了花瓣方阵前面,发现有路可以绕,便顺着阵与阵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后面的牛羊跟着领头的走,呼啦啦地从方阵两侧绕了过去。

    畜生比人聪明,有道走绝不去撞墙。

    张玉所在的第二方阵紧跟在第一方阵身后,两阵相距不过三十步。

    三百步。

    他抬头看见了那些东西飞过来。

    火箭。

    他见过明军的火箭,以前在火路墩上守备的时候,仓库里便存着几箱,但是那些都是单支发射的药箭。

    可此刻从明军车阵后方腾空而起的那一片火尾,数量远超他的记忆。

    火箭拖着橘红色的焰尾扎进了前方的第一方阵。

    木盾和湿泥毡布挡住了大部分,箭头扎在盾面上笃笃作响,偶有穿透的,便扎在后面士卒的肩膀和手臂上,引起一阵骚动。

    伤亡不算大。

    可紧接着,明军的铁炮来了。

    第一发实心弹砸在第一方阵的右翼,将一面木盾连同后面的盾手一起轰飞了出去。

    弹丸在密集的人群中打出一条血槽,所过之处,骨肉横飞。

    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

    前方的方阵像是被人拿锥子扎了几个窟窿的水囊,阵型开始渗漏。

    盾牌的连线断了,缝隙露了出来,明军的火箭便从那些缝隙里灌了进去。

    张玉看见前面的方阵里有不少人中了火箭,那些人满地打滚,惨叫声被周围的喧嚣吞没了大半。

    铁炮的弹丸开始越过第一方阵,朝他们的第二方阵砸过来。

    第一发落在张玉右前方三十步处。

    一个蒙古兵的上半身被弹丸削去了一大块,剩下的半截身子还维持着行走的姿势,又往前迈了一步,才轰然倒下。

    张玉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身旁的蒙古千户同僚厉声嘶吼着什么,嗓子都喊劈了,拼命维持着方阵的队形。

    张玉也在喊。

    他带着自己的三十个亲卫,提着刀堵在方阵后排,砍翻了数十个转身想跑的溃兵。

    人头落地,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

    这些人本来就是骑兵,临时拼凑起来列的步阵,根基是虚的。

    铁炮一砸,火箭一灌,骨架便散了。

    第一方阵终于撑不住了。

    前排的盾牌线被铁炮轰出了三四个大豁口,火箭从豁口里直灌进去,彻底搅乱他们的阵型。

    后排的人开始朝后跑,起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最后整个方阵像是被踹翻的蚁穴,黑压压地朝后方涌来。

    朝张玉的第二方阵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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