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笑声一片,她低着头,筷子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
马皇后当场沉了脸。
那一家人,自此便没有在金陵的任何宴席上出现过。
这些事,观音奴一桩一桩地记在心里,从未忘过。
她只是不知道,马皇后对她的好,竟然好到了这个地步。
明明知道她身边藏着北元的密探,明明知道乌兰图雅在替娘家传递消息,却为了保全她,将这件事死死地压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发现自己的儿媳与敌国暗通款曲,哪怕只是默许身边的侍女传信,都足以治罪。
轻则幽禁,重则赐死。
可马皇后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她说过。
“我护着你,不是因为你是北元的郡主,是因为你叫我一声母后。”
马皇后话音方落,观音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
那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褙子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马皇后看了她一会,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观音奴接过帕子,胡乱地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
……
“敏敏,我有一件事要求你。”
观音奴愣了一下。
母后从没称呼过她的蒙古名字,这六年来,她都要快忘记自己叫敏敏帖木儿了。
不过,这个“求”字从母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劲。
母后统领后宅二十四年,天下间能让她开口说“求”字的人,一只手都数不满。
“你五弟,朱橚,你是见过的。”
观音奴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那个少年。
在宫中的家宴上见过几回,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谁都带着几分温和。
有一回除夕宴上她坐在角落里不自在,倒是那个少年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搁在她面前,说了句“二嫂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栗子糕,比去年的好吃”。
就那么自然,好像她不是敌国嫁过来的郡主,只是寻常的嫂嫂。
“他此刻在赤勒川的草原上,跟你哥哥打仗。”
“你四弟朱棣也在,他们手上两万人,被你哥哥的大军围在了赤勒川。”
观音奴的手攥紧了那方帕子。
“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马皇后看着她,“对你们北元也不公平,你的哥哥有他的仗要打,他要赢的道理我不是不懂。”
她停了停。
“可我是他们的娘。”
“今夜我不是以大明皇后的身份来见你的。”
马皇后的声音平得不能再平,可那份平里头,有一种让人听了心口发紧的东西。
“敏敏,我以母亲的身份,恳求你救救我的儿子。”
观音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这是大明的皇后。
是朱元璋打天下时最坚定的后盾,是后宫里所有人仰望的存在,是无数朝臣眼中那个永远端庄、永远从容、永远不露半分怯意的国母。
此刻她说出了“求”字。
放下了所有的身份和骄傲,只剩下一个母亲。
观音奴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母后,儿媳愿意。”
她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有些哽,但已经稳了下来。
“只是……儿媳要说实话。”
“你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哥哥的性子,母后想必也清楚,他这个人,北元的利益永远摆在第一位,家人排在后面,儿媳在大明六年了,他一封家书都没有给我写过。”
观音奴说到这里,声音涩了一下。
“哪怕儿媳亲自写信给他,以他的脾性,怕是作用不大,他会觉得我已经是朱家的人了,我说的话,就是替朱家说的话。”
马皇后端起茶盏,这回真喝了一口。
“你觉得你哥哥不在意你。”
观音奴低下头:“六年不通一封信,不是不在意是什么。”
“你想错了。”
观音奴抬起头。
马皇后将茶盏放下,看着她。
“世人都说王保保铁石心肠,把北元的大业看得比什么都重,可我问你一件事。”
“沈儿峪那一战,你哥哥被徐达打得只剩十余骑随从,他逃到黄河边的时候,正值汛期,河水滔天,身后是明军的追兵,前面是要命的黄河。”
“他完全可以抛下一切轻骑北逃,绕路走旱道,可他没有。”
“他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