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以为四哥此言虽有几分道理,但亦有几分逞强之嫌。大将军已准其所请,令四哥暂编入亲军卫,以‘燕四’之名在军中效力。儿臣会嘱咐郭将军多加看顾,请父皇勿忧。】
朱元璋看到这段,鼻子里哼了一声。
“用马刀去挣。”
这话倒是像老四的脾性。
那个浑小子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怕,让他打亲王的旗帜好好待着,他偏不干,非要跑到刀山枪林里去证明自己。
可转念一想,这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说明老四在军中没有摆架子,是真心想跟那些士卒摸爬滚打在一起。
这股子劲头,倒跟自己当年有几分相似。
朱元璋又哼了一声,这回的“哼”里带了几分欣慰。
再往下看。
【大将军有意让儿臣协助郭英将军掌管战车营,这是儿臣平生第一次领兵。说来惭愧,火器战法是儿臣所创,操典是儿臣所编,可真到了要把五千条性命交到手里的时候,儿臣心中惶恐难言。】
【儿臣时常在想,这些人信的是那面吴王大纛,信的是那些战车和火铳,可他们信的归根到底是我这个人。若是我判断错了一步,车阵的口子开早了或开晚了,火力的轮次排错了节奏,那死的就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儿臣斗胆问父皇一句,父皇当年第一次领兵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有过这般惶恐?】
朱元璋看着这一段,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远。
第一次领兵。
他还记得。
那时候他还是郭子兴部里一个喂马的小兵卒,连个正经的兵器都没分到。
上头给了他一把豁了口、断了尖的破刀,他知道有人故意刁难他,因为妹子偷偷给他送炊饼的事被人发现了。
他没去找人理论。
一把破刀而已,自己拿块石头蹲在马厩旁边,磨了整整一夜。
后来义军在葫芦口埋伏元军。
他所在那支队伍的头领叫胡先锋,是个惜命的,眼看着友军孙德崖部被元军咬住了,快要全军覆没,胡先锋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管。
他坐不住了。
去理论。
争执中那把磨了一夜的破刀抹了胡先锋的脖子。
以下犯上,按军法当斩。
副将马三刀提着刀走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马三刀看了他许久,最后将刀收了回去。
“你是条汉子,走吧,趁现在逃命还来得及。”
他没逃。
他提着那把还沾着血的破刀,朝元军的阵地冲了过去。
身后的弟兄们看着这个疯子往前冲,先是愣了一息,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跟了上来,再然后所有人都跟了上来。
那是他朱元璋第一次领兵。
稀里糊涂的。
可他掌住了军心。
那一战大胜,郭子兴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往后的几十年里,他才慢慢琢磨明白,军心这东西,从来不是靠旗帜和号令挣来的。
是靠你敢不敢站在最前面,敢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让身后的人觉得跟着你不会白死。
老五问他惶恐不惶恐。
惶恐。
当然惶恐。
但惶恐的人不一定不能打仗,知道怕的人反而不容易犯蠢。
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末尾,笔迹比前面慢了许多,有些字的收笔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人停顿了很久。
【请父皇转告母后,儿臣在外一切都好,劳母后挂念,实为不孝。大哥操劳国政,务请保重身体,太医院的例行请脉万不可减省。大嫂常氏贤良,东宫内务有她主持,儿臣甚为安心,只盼大哥莫要偏听旁人枕边之言,令大嫂寒心。】
【二哥临行前托儿臣带些草原的特产回去,给二嫂尝个新鲜,儿臣记下了。三哥更是离谱,非要儿臣帮他缴获一只海东青回来,且指明要白翅的那种,儿臣只能说尽力而为,这东西不是白菜,不是想捡就能捡的。】
朱元璋看到此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两个混账东西,弟弟在前线拼命,他们还惦记着要特产和鹰。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最后那段话上。
笔迹更慢了。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此去赤勒川,凶吉未卜,儿臣虽竭尽所能,亦不敢打包票全身而退。】
【然儿臣想说一句放肆的话。将来大明或许会出不孝子孙,做出什么丧权辱国之事,儿臣不敢妄议后世。但至少在洪武一朝,绝不会出一个跪在敌营里替人叫门的皇子。】